谢长风退下后,书房内静悄悄的,只余墨香袅袅。
沈灵珂望着门外沉沉夜色方才轻轻叹了口气。
谢怀瑾缓步上前,从身后轻轻环住她,下巴抵在她温软的肩窝,语声温柔:“你今晚教给他的,可比我过去十年教的还要多。”
听着这句夸赞,沈灵珂身子微微一颤,她轻轻摇了摇头,顺势靠在他怀中,声音闷闷的:“我不过是说了些纸上谈兵的道理罢了。官场人心叵测,我到底还是……不放心。”
说罢,她挣开谢怀瑾的怀抱,走回书案前,又铺开一张崭新的雪浪纸。
“口头说的话最易忘却,我得再写些东西,让他带在身上,往后迷茫无措时,也好有个念想。”
谢怀瑾未发一言,只是默默拿起墨锭,重新为她细细研磨起来。
沈灵珂提笔沉吟片刻,笔尖落纸,沙沙作响,不多时便写下几行字。
“居庙堂则思其民,处江湖则念其君。遇事缓则圆,待人宽则安。身是舟,民是水,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保身,方能济世。”
写罢,她执起纸笺轻轻晃了晃,待墨迹干透,便小心翼翼地折好,装进一个早已备好的防水锦囊之中。“这个,明日一并交给他吧。”
倏忽间三月光景便过,转眼就到了谢长风离京的前一日。
这日一早,苏府的马车便停在了谢府门前。
沈灵珂以请教新式苏绣针法为名义,将苏夫人与苏芸熹请到了府中。
花厅之内,沈灵珂正与苏夫人品茗赏花,闲话家常。
说着说着,她状似不经意地对身侧的春分吩咐道:“后园的荷花刚开得正好,芸熹坐车过来想必乏了,你带她去园子里走走,散散心。”
苏夫人何等通透,立刻便明白了她的深意,笑着对女儿道:“去吧,别在这里扰了我们说话。”
苏芸熹俏脸一红,羞涩地应了一声,便跟着春分往后园去了。
穿过曲折的抄手游廊,绕过玲珑假山与影壁,一座雅致的八角亭赫然出现在眼前。
亭中,一道挺拔身影正背着手静静伫立。
他身着一身便于远行的靛蓝色劲装,墨色长发用同色发带高高束起,少了往日里的矜贵之气,整个人显得干练利落,英气勃勃。
听见脚步声,谢长风转过身来。四目相对,两人皆是一愣,一时之间,竟不知该从何说起。
还是苏芸熹先红了眼圈,声音带着颤抖,率先开了口:“你……当真要走?”
谢长风点了点头,迈步走到她面前,轻声道:“嗯,是我自己向父亲求的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苏芸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,滚滚落下,“巴郡那般遥远,我听说,那里……很苦,也很是危险。”
看着心上人垂泪,谢长风只觉心口一阵抽痛。
他抬起手,想要为她拭去眼角的泪珠,指尖却在快要触碰到她脸颊的那一刻陡然停住,转而握成了拳。
他深吸一口气,从怀中掏出那个沈灵珂所赠的青竹荷包,递到她面前:“你瞧,这是母亲给我的。”
“母亲不仅为我备好了路上所需的一切物事,还教了我许多处世的道理。她说,要先保全自身,才能谈得上实现抱负。你放心,我绝不会鲁莽行事。”
他凝望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,说得无比认真:“芸熹,从前我只知埋首读书,以为金榜题名便是人生的尽头。如今我才明白,那不过是一个开始。我想去看看这万里山河,想为天下的百姓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。我不想只做京城里,那个靠着父亲庇佑的谢家大少爷。”
少年的眼眸之中,闪烁着熠熠光彩,满是壮志与豪情。
苏芸熹望着他,一时之间竟忘了言语。她忽然觉得,眼前的谢长风,与过去那个略显疏离的世家公子判若两人。此刻的他,好像……更加耀眼夺目,让人移不开眼。
她吸了吸鼻子,唤来了立在亭外的侍女,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早已备好的包袱,递到他手上:“我……我知劝不住你,也帮不上什么忙。这件披风是我亲手缝制的,里面絮了很厚的棉花。蜀中夜里湿冷,你……你定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谢长风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袱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件玄青色的厚实披风。料子是上好的,针脚细密工整,一看便知是花费了许多心血。
谢长风心头一暖,握紧了手中的披风。他不再犹豫,上前一步,将还在垂泪的少女紧紧拥入怀中。
“芸熹,”他在她耳边低声呢喃,语气无比郑重,“等我。”
“等我做出一番政绩,就立刻上书,请陛下赐婚。到那时,我便用八抬大轿,风风光光地来娶你。”
“我……我等你。”少女埋在他的怀里,重重地点了点头,温热的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