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怔怔望着谢怀瑾,那泪珠儿竟似断了线的珠子,滚滚落了下来。
“都怪我……都怪我多嘴饶舌……”她将脸埋在谢怀瑾怀中,声气闷闷的,“我不过是随口那么一说,他竟就真的听进去了。是我,是我把他送到那偏僻去处的……”
她一面为谢长风有这般凌云志气欢喜,一面又怕他孤身在外,受那风霜之苦。
谢怀瑾听她这般颠三倒四的自责,便将她搂得更紧了些,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,温言抚慰道:“傻丫头,这如何能怪你?为人父母者,能教给孩子的,不过是书本上的些微道理。可你教给他的,却是书本之外,那颗体恤万民的仁心。他能做此抉择,是你的功劳,亦是我谢家的福气。”
“我这个做父亲的,反倒有些惭愧。这些年来,我只教他舞文弄墨,只教他如何考取功名,竟忘了教他,一朝金榜题名之后,那路该要如何去走。”
谢怀瑾的声音低沉恳切,半分首辅的架子也无。
沈灵珂在他怀中,渐渐止住了哭泣。
她抬起一双哭红的杏眼,望着他道:“夫君果真不怪我?”
“我为何要怪你?”谢怀瑾朗声一笑,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痕,“我高兴还来不及呢。得妻如此,夫复何求?”
她轻轻推开他,从软榻上盈盈起身。“既是我多嘴惹下的事端,便该由我来了结。”
沈灵珂吸了吸鼻子,那双眸子里,又重新漾起坚定的光。“我得给他预备些物事。”
谢怀瑾挑眉道:“福管家不是说,你早已将他衣食住行的一应物事,都安排妥当了?”
“那些不过是身外之物,我还要给他预备些能安身立命的根本。”沈灵珂行至书案前,铺开一张雪浪笺,回头对谢怀瑾道,“夫君,替我研墨。”
谢怀瑾瞧着她这般一本正经的模样,眼中满含笑意,依言走了过去,拿起墨锭,在砚台里缓缓研磨起来。
顷刻间,房里便飘起了幽幽的墨香。
正此时,门外传来春分的通禀声:“夫人,大爷,大公子来了。”
话音未落,谢长风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口。
他似是刚从外头回来,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清寒之气。瞧见书房里的光景,他先是一愣,随即快步上前,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。“儿子给父亲、母亲请安。”
谢怀瑾放下墨锭,不动声色地退到一旁,将这一方天地,留给了母子二人。
沈灵珂望着眼前身形挺拔的少年郎,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。“起来吧,这般夜深了,你怎的过来了?”
谢长风直起身来,目光灼灼地望着沈灵珂,那眼神里满是敬佩之意。“儿子特来向母亲辞行。”
他又深深一揖,言辞恳切,“亦是来谢母亲。若不是母亲那日点醒,儿子此刻怕还是个只知死读书的糊涂虫。是母亲,为儿子指明了前路。”
沈灵珂听了这话,只觉鼻子又是一酸,眼眶险些又红了。
她强忍着泪意道:“你能有这份心意,我便比得了什么都欢喜。只是你此去枳县,与在京城大不相同。那里山高皇帝远,人心叵测,凡事都要多留个心眼儿。”
她的声音,不复往日的清冷,满是长辈的殷殷叮嘱。
“为官之道,最忌水清无鱼。你一腔热血,想要为民造福,原是极好的,却万不可操之过急。到了那地方,先别急着推行什么新政,要先看,先听,先学。瞧瞧当地的风土人情,听听乡绅官吏的言语,学学他们办事的门道。”
“那些地方豪绅,关系盘根错节,你初来乍到,万万不可与他们硬碰硬。要懂得借力打力,团结那些可以团结的人。有时候,退一步,原是为了更好地进十步。”
“还有,最要紧的一桩,”沈灵珂望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,“无论何时,都要先保全自身。你唯有好好的,才能将你心中的抱负,一桩桩一件件地实现。若是连自身都护不住,那一切,便都是空谈了。”
“凡事有拿不准的,切莫擅自做主,多给你父亲写信。从京城到巴蜀,快马加鞭,不过半月便能送到。千万莫要因一时意气,让自己陷入险境,你可知道了?”
这番话,无半句虚浮的大道理,句句皆是实打实的经验,字字皆是保命之法。
谢长风静静听着,只觉眼眶一热,心头翻涌着说不尽的感动。
这些话,他的父亲从未教过他。这些官场里的门道机宜,竟是这位只比他年长几岁的继母,在这深夜里,毫无保留地教给了他。
他重重颔首道:“母亲的教诲,儿子都记下了!此生此世,不敢或忘!”
沈灵珂欣慰一笑,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青竹的荷包,递到他手中。“这是我闲来无事绣的,里面放了些提神的药草。你路途遥远,带在身上,权当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一点心意。”
少年双手捧着那尚带着余温的荷包,只觉沉甸甸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