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普车里,陷入沉默。
那碗多加了糖的甜豆腐脑,吃在嘴里,却泛着一股无法言喻的苦涩。
苏建国好几次欲言又止。
良久。
“他……他媳妇和孩子,现在怎么样了?”
声音干涩,调子里轻柔。
秦翰扶着方向盘,插了嘴。
“苏帅放心。”
“刘建军的表面功夫做得极好。”
“会上,除了撤销金唱生前的一切荣誉,从档案里抹掉他的名字,倒也没有为难她们母子。”
秦翰顿了顿,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。
“不仅如此,他还以个人名义给了嫂子一笔不菲的抚恤金,说是……念及旧情,不忍看孤儿寡母受苦。”
“特勤基地里不少不明真相的人,还在感叹。”秦翰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,面露嘲讽。
“他们说,刘总指……真是位义薄云天的好领导,值得把身家性命托付。”
钱镇国冷哼一声。
“好一个义薄云天!”
苏建国却摇了摇头,脸上那股惋惜的神色更浓了。
“倒也不全是表面功夫。”
他缓缓靠在椅背上,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城中村街景,眼神悠远。
“当年建……当年,他就是那样的性子。”
“出身在最贫瘠的大山里,父母早亡,全靠吃村里一百多户人家的百家饭长大的。从那种日子里爬出来的人,你不能指望他心里有多少光明,但要说一点人情味都没有,也不尽然。”
“他骨子里是记恩的,也是记仇的。谁给过他一碗饭,谁抽过他一巴掌,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只是没想到……”苏建国叹了口气,“现在走到了这个地步。”
“那又怎么样!”
钱镇国接过话头,声音里压抑的怒火再次升腾。
“一码归一码!他现在是叛徒!是杀害我们自己同志的刽子手!”
“哎!”
钱镇国重重一拍大腿,懊恼与愤怒交织,“最气的是,他藏得这么深,藏得这么好!我这些年……居然都没发现!”
“如今他已是军部九人核心之一,序位高居第三!执掌整个军部特战体系的人事,近期更是遥控指挥着监察大权!”
“想动他,不简单!”
这句话像一块巨石,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那已经不是简单的军中大佬。
高台之上,还能身跨体系的人,都是这个国家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人物之一。
扳倒这样一尊巨擘,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下引爆一颗深水炸弹。
那掀起的滔天巨浪,足以颠覆一切。
车厢内再次陷入了死寂。
只有发动机在低沉轰鸣。
“呵呵。”
苏建国突然笑了。
他转过头,看着满脸怒容的钱镇国,眯起的眼睛里闪烁微光。
“我明白你的意思。”
“就在你回来前不久,我才和老王还有道行,在西山深聊过一次。”
苏建国伸出手指,在蒙着一层薄薄水汽的车窗上,轻轻画了一个圈。
“把他暂时束缚起来,我们能做到。”
“但是想通过正常的流程,把他钉死在审判席上?我感觉,很难。他经营这么多年,盘根错节,拔出萝卜带出泥,牵扯太大了。”
苏建国说到这里,话锋陡然一转。
“不过,不要紧了。”
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,显露一股决绝。
“金唱这件事,也让我下定了决心。”
“有些老家伙,装睡装得太久了。我是时候站出来去看看他们,看看他们信仰是否还在,如果不在了……那干脆就帮他们永远睡下去。”
苏建国的目光穿透车窗,望向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,斩钉截铁的说道。
“至于处理刘建军,”
“那句话怎么说来着?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。
“风乍起时,胆怯者的影子,会比本人跑得更快。”
“我们就去做那阵风,倒也说不好,他自己先会露馅。”
钱镇国重重地点了点头,眼中的怒火渐渐沉淀下去。
“只是……”
他长叹一声,声音里满是痛惜,“可惜了金唱那孩子……”
话音落下。
一直沉默开车的秦翰,嘴唇轻轻咬了一下。
他似乎在想着什么,眼神有一瞬间的失焦。
“看前面!”
“小心!”
苏建国一声低喝!
秦翰猛地回神。
只见一个足球滚到了马路中央,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笑着追了出来。
吉普车庞大的身躯,正对着那孩子冲过去!
电光石火间!
秦翰的大脑甚至来不及思考,身体的本能已经接管了一切!
他右脚迅速从油门上移开,肌肉记忆让他瞬间踩死刹车,同时左手向右猛打方向盘!
“吱嘎!!!”
刺耳的轮胎摩擦声撕裂了巷弄的宁静!
沉重的军用吉普,以一个近乎漂移的姿态,车头擦着那孩子的衣角甩了过去。
“砰!”
车尾重重地撞在路边的垃圾桶上,后者铁皮凹陷,倒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。
那个孩子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哇哇大哭起来。
一个短发女人尖叫着从旁边理发店里冲出来,一把抱住孩子,对着吉普车破口大骂。
秦翰没有理会。
他全身的肌肉还在因为刚才的极限操作而微微颤抖,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。
后座上,钱镇国和苏建国也是脸色凝重。
“秦翰。”
苏建国开口,声音里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深沉的关切。
“金唱如果在这里,他最不希望看到的,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。”
秦翰缓缓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中的那片滔天血海被强行压了下去,重新恢复一片沉寂。
“……是。”
他重新发动车子,倒车,调转方向之后,缓缓驶离。
吉普车碾过一滩污水,水花溅到路旁的草丛上。
一只蜷缩在草丛里打盹的白色野猫被惊得浑身一炸,发出一声尖利的“喵!”,然后闪电般地窜进了更深处。
一切,似乎又恢复了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