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都特勤基地,大会议室。
这里是整个特战体系权力的心脏,此刻却像一座巨大的冰窖。
厚重的黑丝绒遮光窗帘严丝合缝,将窗外那并不温暖的冬日阳光彻底绞杀,只留下天花板上惨白的LED灯带,投下一片片冷硬的光斑。
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旁,坐满了高级军官出身的特战队长。
秦翰今天一反常态,坐在最末尾。
一个直面刘建军的位置。
他那身笔挺的常服,裹着一具早已掏空的躯壳。
腰杆依旧标枪般笔直,但那双眼睛却像两口枯井,映不出半点活人的光彩。
现场的气压,低得让人窒息。
没人敢交头接耳,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。
所有人都提前知道了今天会议的主题,心照不宣的保持着沉默。
众人的目光,时不时游向那张空荡荡的椅子,又触电般飞快游走。
那张椅子属于金唱。
那个平日里总爱把脚翘在桌子上,嘴里叼着根牙签讲荤段子,把严肃会议搞得鸡飞狗跳的兵痞。
现在,那椅子空了。
永久的缺席。
“咳。”
主席位上,刘建军清了清嗓子。
扩音器将这声轻微的咳嗽放大,在死寂的空间里回荡,震得不少人心头一颤。
“今天召集大家来,通报一件……令我痛心疾首的事情。”
刘建军语气低缓,眉宇间堆叠起恰到好处的悲悯,仿佛一位刚刚失去了爱子的慈父。
“根据确凿证据,我们的队伍里出现了一颗严重腐坏的钉子。有同志没能守住底线,在金钱和外部势力的渗透下,背弃了信仰,沦为了……可耻的叛徒。”
虽然没有点名,但“叛徒”二字一出,就像一记耳光,扇在那张空椅子上。
在场的队长们有人低下头,有人喉结滚动,有人眼里闪过一丝不忍,但更多的是恐惧。
刘建军的手指在一份未打开的文件上轻轻敲击:“考虑到影响,具体细节列为绝密存档。”
他顿了顿,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场,最后,停留在末席那尊泥塑般的雕像上。
停留了足足三秒。
“我很难过。每一个兵都像是我的孩子,子不教,父之过。这件事是我疏于管教,会后我会在军部和红墙的月会上做深刻检讨!”
说着,他摘下那副金丝边老花镜,用绒布缓缓擦拭着眼角,动作疲态尽显。
“但这件事也敲响了警钟!功劳不是免死金牌,资历不是护身符!越是高位,越要如履薄冰!”
话锋陡然一转,语气从悲痛瞬间转为激昂。
“在这里,我要特别表扬一位同志。”
唰!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秦翰身上。
那种目光很复杂,有同情,有敬佩,也有鄙夷。
“秦翰同志。”刘建军戴上眼镜,直视秦翰,“在这次清洗行动中,他展现了极高的D性和觉悟,在察觉昔日战友变节后,没有被私情蒙蔽,而是果断设局,大义灭亲!为国家铲除了这颗毒瘤!”
“这种痛苦的抉择,才是一个指挥官成熟的标志。”
“我提议,把掌声送给秦翰同志。”
刘建军率先拍手。
“啪、啪、啪。”
掌声起初稀稀拉拉,随后在刘建军目光的逼视下,迅速变得整齐、热烈、震耳欲聋。
这雷鸣般的掌声,落在秦翰耳朵里,却像是无数只苍蝇在嗡鸣,又像是一把把钝刀在割他的肉。
大义灭亲?铲除毒瘤?
多么冠冕堂皇的词藻。
秦翰放在膝盖上的双手,指尖已经抵进肉里,几乎要掐出血来。
但他那张脸,此刻平静得近乎诡异。
他缓缓抬起头,隔着长长的会议桌,迎着刘建军那慈祥、赞许、却藏着戏谑的目光。
秦翰微微颔首。
像是接受了这份用兄弟鲜血染红的荣誉。
会议在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氛围中继续。
接下来的半个小时,是刘建军冗长的纪律整顿讲话,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冰碴子,狠狠砸在众人的天灵盖上。
终于。
“好了,今天就到这里,散会。”
刘建军拧开军绿色保温杯的盖子。
站在他身后的警卫小马立刻上前一步,想要帮他倒水。
刘建军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,神态从容。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
没人敢动。
按照规矩,总指挥没离席,谁也不敢先走。
所有人都在等那只保温杯放下,等那个老人起身。
突然。
“滋啦!!!”
一声极其刺耳的尖锐声响,毫无征兆地撕裂了这份死寂。
那是椅子腿剧烈摩擦大理石地面的声音。
秦翰站了起来。
动作幅度很大,甚至有些粗暴。
他在二十多双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,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领,甚至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,发出一连串“咔咔”的声响。
然后,旁若无人般的转身。
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会场,在最高长官还在喝茶的时候,他迈开了步子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声音沉闷而有力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。
秦翰没有看任何人,更没有看那位高高在上的老人。
他的背影宽阔孤绝,像是一座正在移动的黑色墓碑,带着一股决然的死气。
旁若无人。
二十米的路,他走得不急不缓。
直到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被他拧开,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阳光短暂地刺入,随后门板重重合上。
砰!
这一声闷响,像是砸在所有人的胸口。
会议室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,连中央空调的出风声都显得那么刺耳。
几个胆小的队长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。
这是公开的挑衅!这是赤裸裸的打脸!
主席位上,刘建军喝茶的动作停滞在半空。
几秒钟后,他才缓缓放下保温杯。
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,只是眼角的肌肉,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。
断指的小马换做完好的左手,颤颤巍巍地取回秦翰桌上的物件,快步走到刘建军身边,一左一右轻轻放下。
左边,是一只满满的茶杯。
右边,是两份打印好的A4纸。
离得近的军官伸长脖子,瞳孔猛地一缩:
最上面那份,标题黑体加粗,触目惊心——《关于本人秦翰辞去华夏特战总队龙焱大队队长职务的申请》。
压在下面的那张,只有四个字——《年假申请》。
刘建军的目光,在那份辞职信上停留了许久。
会议室里的温度再次降到了冰点。
一股无形的的杀意从那位老人身上弥漫开来。
良久。
久到有人快要因为缺氧而晕厥的时候。
刘建军眼中的寒光慢慢收敛,眸子里重新恢复平静。
他伸手,两根手指捻起那份辞职信,看了一眼又轻轻放下。
“唉……”
一声长叹,充满了无奈和惋惜。
“能理解。”
刘建军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:“多年的生死兄弟,转眼成了叛徒……这种打击,换了谁都受不了。心灰意冷,有些情绪,也是人之常情,我……能体会。”
他摆了摆手,侧头看向脸色惨白的小马,语气威严如常。
“小马。”
“首……首长,我在。”小马躬身应道。
“把这份年假申请拿去盖章,录入系统。”
刘建军的手指,点了点那张《年假申请》。
随后,他的手掌缓缓移动,最终重重地压在那份《辞职申请》上,掌心用力,将纸张压出了一道褶皱。
“至于这份辞职信……”
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寒厉的弧度,眼神幽暗。
“就先压着。”
“让他好好放这一个月的假,年轻人嘛需要时间调整,散散心,想清楚……什么是该做的,什么是不该做的。”
话音落下,刘建军离场。
那股几乎要将人碾碎的压力才稍稍散去。
会议室里响起了细微的挪动声,有人长出了一口气,有人开始擦汗。
表面上,这似乎是老首长的宽容与体恤。
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,刚才那几分钟里,进行了一场怎样的生死博弈。
那个叫秦翰的男人,用一封辞职信当做耳光,扇在了权力的脸上。
而那个老人,微笑着接下了这一巴掌,并反手给了他一个月的倒计时。
销假归来之日,便是图穷匕见之时。
要么跪着生,要么……像金唱一样,惨烈地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