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七八年的早春,风里还夹着点没化干净的雪碴子。
红星纺织厂的麻烦算是按下了暂停键,二房那边估计正忙着处理纠察队的审讯,暂时腾不出手来。苏曼特意换上了那件新出产的拼接色列宁装。
深蓝和灰色的布料错落有致,领口压得平整,衬得她整个人不仅干练,还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的贵气。
她没让陆战开那辆扎眼的吉普车,而是从车棚里推出了那辆洗得锃亮的二八大杠自行车。
“真不用我送?”陆战站在门口,手里还提着三个娃的早饭。
“不用,今儿个我是学生苏曼。”苏曼跨上车,对着陆战眨了下眼,“你在家带好娃,等我回来吃饭。”
自行车链条发出了轻快的响声,苏曼骑着车,一头扎进了帝都清晨的薄雾里。
帝都大学的正门口,此时已经是人山人海。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新生,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朝圣般的庄重。
苏曼把车锁在树荫底下,拿着录取通知书往中文系的报到处走去。
报到桌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学长,正忙着给前面的新生登记。他头也不抬地甩出一张表格。
“名字,籍贯,家里几个劳动力?”
苏曼拿过笔,声音清脆:“苏曼,南省,三个孩子。”
那学长写字的手顿了一下,他这才是抬起头,看清了眼前这个容貌惊艳的女子。他先是愣了两秒,随即眉头皱了起来,语气也变得有些敷衍。
“带了三个孩子?你是家属吧?报到处在后头,这儿是新生登记。”
周围的学生也听到了,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。那几个穿着衬衫、自诩天之骄子的京城本地学生,更是凑在一起窃窃私语。
“听见没?三个娃的妈也来凑热闹。”
“估计又是哪家托关系弄进来的工农兵学员名额吧?穿得倒是挺时髦,可惜这出身……”
苏曼没说话,她从斜挎包里翻出那张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,平整地铺在了桌面上。
当那几个金灿灿的大字,连带着“省文科状元”的加粗备注出现在众人视野里时,整个报到处的空气,像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原本还在小声议论的学生们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那个敷衍的学长,手里攥着的钢笔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“省……省状元?”他结结巴巴地念出声,“哦哦,你就是那个……南省文科第一名,苏曼?”
全场死寂。
刚才还在嘲笑苏曼的那几个本地生,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。
男学长手忙脚乱地翻开花名册,手指哆哆嗦嗦地在第一页第一行找到了那个名字。
苏曼。
籍贯:南省。
备注:已婚,育有三子。
真的是她!
“你是那个带着三个娃还能考全省第一的狠人?!”
学长看着苏曼的眼神彻底变了,那是看神仙的眼神。
苏曼敲了敲桌子:“能办手续了吗?”
“能!太能了!”
还没等学长动手,一道浑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都让开!”
中文系的系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平时走路慢吞吞的,这会儿却健步如飞地冲了过来。他一把推开那个呆若木鸡的学长,双手握住苏曼的手,激动得胡子都在抖。
“苏曼同志!可算把你盼来了!我是中文系的主任,你的卷子我看过,那篇作文写得太好了!大气磅礴,有家国情怀!咱们系今年能招到你,那是捡到宝了!”
系主任这一出面,算是彻底坐实了苏曼的身份。
“我的天,这就是那个苏曼?我还以为是个戴眼镜的老学究呢!”
“长得这么好看,还能考状元,还生了三个娃?这还是人吗?”
舆论的风向转得比翻书还快。
刚才那几个嘲笑苏曼的本地生,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,这脸打得啪啪响。
苏曼在一众敬畏和崇拜的目光中,淡定地办完了手续。
她推着车,走在京大的林荫道上。
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斑驳地落在她身上。
走到未名湖畔的时候,苏曼停下了脚步。
她看向湖对岸的小树林。
那里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。
陆战没下车,他就坐在驾驶座上,隔着那扇车窗,隔着半个湖面,静静地看着她。
那个曾经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男人,此刻眼神里全是温柔和骄傲。
苏曼冲着那个方向,高高地挥了挥手。
阳光洒在她身上,仿佛给她镀了一层金色的甲胄。
这是她的新战场。
她来了。
然而苏曼并不知道,这只是她大学生活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