......
夜色深得发苦,冬末的寒风在红星厂的烟囱孔里打转,发出呜呜的动静。
仓库二楼的办公室里没开灯。苏曼披着陆战那件厚实的军大衣,坐在窗根底下的阴影里。她能听到陆战平稳的呼吸声,就在自己身后半步的位置。这个男人像是一座扎根在地里的铁塔,只要他在,这间仓库就丢不了。
“来了。”
陆战的声音极低,贴着苏曼的耳根擦过去。
苏曼顺着窗缝往下看。后围墙那边的荒草丛里,传来了极其细微的窸窣声。三个黑影猫着腰,动作很熟练地翻过了两米高的青砖墙。领头的那个男人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铁桶,还没靠近,那股子刺鼻的煤油味儿就顺着风钻进了苏曼的鼻孔。
这些人是打算彻底断了她的后路。这满仓库的棉花一旦遇火,红星厂瞬间就会变成一片废墟,那些指望工资过日子的工人,还有她刚立起来的威望名声,全得烧成灰。
那三个黑人越走越近,领头的那个停在仓库正门外,火柴盒已经掏了出来。
“在这守着。”
陆战丢下四个字,整个人像是一道贴着地皮飞出去的黑烟,悄无声息地从二楼侧窗翻了下去。苏曼还没看清他的动作,陆战已经落在了那个拿火柴的男人身后。
那领头的歹徒刚划着一根火柴,暗淡的火苗照亮了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。他还没来得及把火甩出去,后脖领子就感觉被一只冷冰冰的铁手给揪住了。
陆战没给他叫唤的机会。
他右手抓住对方的肩膀,左手扣住手肘,往上一提,再往外一旋。
“咔嚓”两声。
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响。男人的两条胳膊软绵绵地耷拉了下来,火柴头掉在煤油桶盖子上,被陆战一脚踩灭。那男人疼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,张大嘴巴想喊,陆战顺手一记手刀劈在他脖颈侧面,人直接软在地里。
剩下的两个地痞一看领头的瞬间废了,吓得魂飞魄散。
“有埋伏!跑!”
两个男人扔下油桶,转头就往围墙那边蹿。陆战站在原地没急着追,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煤油桶盖子。那是薄铁皮做的,边沿被磨得挺快。
他弯腰捡起盖子,腰腹发力,手腕猛地一甩。
铁盖子在半空中旋转出一道银光,带着刺耳的破空声,精准地擦过了跑在最前面那个男人的脚踝。
“啊——!”
惨叫声划破了夜空。那男人的脚筋像是被切断了一样,整个人狗吃屎一样趴在地上,捂着脚踝拼命抽搐。剩下最后一个地痞还没爬上墙头,就被陆战迅速追上来,单手拽住脚踝,硬生生从两米高的地方给扯了下来,摔在泥地上半天没喘过气。
整个过程没用到五分钟。
苏曼推开仓库的大门,手里举着一把强光手电筒。
“李主任,带人出来吧。”
随着苏曼一声喊,仓库里原本藏着的十几个身强力壮的保卫科工人都冲了出来。这些日子苏曼给的工资高,大家伙儿护厂的心气儿比谁都足,几个人围上去,像捆螃蟹一样把这三个纵火犯捆了个结实。
苏曼踩着雪水走过去,光束打在领头那个男人的脸上。
“谁派你们来的?”
男人疼得满头冷汗,咬着牙不吭声。
苏曼也不恼,她从男人的外褂兜里摸索了一阵,最后翻出了一个用塑料膜裹着的纸包。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叠厚厚的全国粮票,还有一张盖着红戳的汇票存根。
苏曼对着光看了一眼,冷笑起来。
汇票的落款处,清清楚楚写着“王记钱庄”的字样。
这京城里谁不知道,王记钱庄的背后东家就是陆家二房王秀兰的娘家人。
“证据拿稳了。”苏曼把存根递给一旁的陆战,“战哥,这回咱们不报派出所。”
陆战接过存根,眼神里带着询问。
苏曼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子,声音变得异常冷冽。
“报当地派出所,最后也就是个治安案件,二房那边找找人,顶多关上几天就放出来了。这三个人,直接送卫戍区纠察队。”
“理由呢?”李主任在旁边问了一句。
苏曼指了指仓库里堆着的那些新式内胆。
“这里是军属重要生产基地,这些成衣是战士们等着保命的“拥军物资”。这三个人深夜纵火,意图破坏国防后勤潜力,延误军机。这性质,可就不是普通的纵火了。”
这顶大帽子扣下来,不仅这三个人活不了,背后的王秀兰也得脱层皮。二房想玩阴的,苏曼就直接把事儿上升到政治高度,让她们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。
陆战看着眼前的媳妇,心里那股子骄傲怎么也藏不住。他媳妇这脑子,比他手底下的参谋长还要转得快。
“听你的。”陆战对警卫班招了招手,“送人,连带着证据,直接递过去。就说我陆战的家属在搞国防生产,被人下黑手了,请组织做主。”
纠察队的人来得飞快,不到半小时,人和煤油桶都被带走了。
厂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。工人们被苏曼劝回去睡觉,院子里只剩下她和陆战。
陆战并没急着进屋,他走到刚才那个领头男人蹲着的墙角,蹲下身子,用军刺在泥土里拨弄了几下。
“怎么了?”苏曼凑过去看。
陆战从土里挖出了一个黑乎乎的小方块。那东西只有火柴盒大小,上面还亮着微弱的红光。
“信号发射器。”陆战的脸色变得肃杀起来,声音沉得像石头,“这东西不是王秀兰那种女人能弄到的。是特务用的货色。”
苏曼的心猛地跳快了。
“他们不是来烧厂的?”
陆战把发射器握在手里,指了指仓库的方向。
“烧厂只是个幌子。这东西在定位。”陆战抬头盯着苏曼,“他们在定位那个红木盒子的磁场。曼曼,那个盒子里到底藏了什么,能让这些人连特务手段都使出来了?”
苏曼下意识地摸了摸心口的位置。那把铜钥匙正贴着她的皮肤,泛着一股子让她心慌的凉意。
“我娘当年的照片,还有这把钥匙。”苏曼低声说,“战哥,陆家的水,比我想象的还要浑。”
陆战站起身,拉住苏曼的手。
“浑不怕,老子这就带你去把这水搅干。不过明天,你得先去办另一件大事。”
苏曼一愣。
“什么事?”
陆战把她耳边的碎发别到后头,语气变得柔和了些。
“京大报到。你是省状元,这可是咱们家最长脸的事,不能耽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