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刺耳的刹车声,就像是给死气沉沉的红星厂打了一针强心剂。
十辆解放牌大卡车,车头挂着大红花,车斗蒙着厚厚的防雨布,像一条望不到头的绿色长龙,霸道地横在厂门口那条并不宽敞的马路上。
车门推开,陈旭从头车上跳下来,脸上挂着那股子标志性的痞笑。
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苏曼面前,啪地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。
“嫂子,幸不辱命!”
陈旭大手一挥,冲着身后的车队喊了一嗓子:“卸货!”
几个跟车的壮小伙子动作麻利地爬上车斗,一把扯下了防雨布。
“哗啦——”
防雨布滑落的瞬间。
棉花。
白得耀眼、如云朵般蓬松的顶级棉花,堆得像小山一样,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金色的光泽。
这不是几包,也不是几车,是整整十车!足足几十吨!
“我的亲娘哎……这都是给咱们的?”
车间主任老李头揉了揉眼睛,声音都在发颤,生怕这是自己饿花了眼产生的幻觉。
“全是咱们的。”苏曼站在台阶上,声音清亮,穿透了每一个人的耳膜,“王富贵说断了咱们的粮,说咱们一片棉花叶子也买不到。今天我就让他看看,红星厂不仅有棉花,用的还是全国最好的南疆长绒棉!”
“好!!!”
工人们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,有的老工人甚至激动得抹起了眼泪。有了这些棉花,机器就能转,大家伙儿的饭碗就保住了!
躲在人群角落里,那个平日里跟王富贵走得最近的小组长,此刻脸色惨白如纸。他原本是受了王秀兰的指使,留下来看苏曼笑话,顺便煽动工人闹事的。
可现在,这十车棉花就像十个大巴掌,狠狠地抽在了他脸上,抽得他眼冒金星。
他缩着脖子,正想悄悄溜走去报信,厂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。
“让开让开!都别动!”
两个穿着灰色制服、夹着公文包的男人推着自行车冲了进来,一脸严肃,胸前别着工商稽查的徽章。
原本沸腾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在这个年代,工商稽查那就是管这一块的“天”,谁见了都得哆嗦。
那个准备溜走的小组长脚步一顿,眼睛里突然冒出了恶毒的光。
来了!二夫人的后手来了!
“谁是负责人?”领头的稽查干事板着脸,目光扫过那一车车棉花,“我们接到群众举报,说这里有人搞投机倒把,私自倒卖国家统购统销物资!这是谁干的?”
投机倒把。
这四个字一出,在场的工人们心都凉了半截。
这可是重罪,是要坐牢的!
刚才还欢天喜地的气氛,瞬间变得如同冰窖。
陈旭脸色一变,下意识地就要上前挡在苏曼前面。这些货虽然来路正,但在程序上为了赶时间,确实走了一些擦边球,要是真较真起来,很难说清楚。
苏曼却伸手拦住了陈旭。
她整理了一下衣领,神色从容地走下台阶,迎着那两个气势汹汹的干事走了过去。
“我是红星纺织厂的总经理,苏曼。”她伸出手,语气不卑不亢,“两位同志,有什么问题去办公室谈,别耽误工人卸货,这天要是下雨,棉花受了潮,那就是国家的损失。”
那干事愣了一下,没想到这个年轻女人见到他们不仅不怕,还敢拿“国家损失”来压人。
“谈什么谈?就在这儿说清楚!”干事指着那十车棉花,“这么多棉花,没有上面的批条,你们是从哪弄来的?是不是黑市买的?坦白从宽!”
那个小组长这时候跳了出来,指着苏曼大喊。
“同志!我举报!这女的跟那个穿皮夹克的男的是一伙的!他们经常鬼鬼祟祟的,这肯定是走私来的!”
陈旭气得牙痒痒,恨不得上去踹那孙子一脚。
苏曼却笑了。
她看着那个跳梁小丑,又看了看那位干事,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。
那是用牛皮纸袋装着的,上面盖着好几个鲜红的大印章。
“既然有人举报,那我就当着大伙儿的面澄清一下。”
苏曼把文件递给那位干事,声音提高了几分:“这不是私买,更不是投机倒把。这是南方省政府和外贸局,特批给我们的“外贸溢余指标”。”
干事狐疑地接过文件,翻开一看,脸色顿时变了。
文件上不仅有南方省的公章,最下面还有军区后勤部的一个红戳。
内容写得清清楚楚:鉴于苏曼同志研发的“拥军防寒内胆”在南疆前线做出的卓越贡献,经两地协调,特批调拨外贸溢余优质长绒棉五十吨,作为技术奖励和生产扶持,任何单位不得阻拦。
这是护身符!是尚方宝剑!
干事的手抖了一下,态度立马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,刚才那副兴师问罪的架势瞬间没了影,腰都弯了几分。
“哎呀,原来是这样!误会,都是误会!”干事把文件双手递还给苏曼,脸上堆满了笑,“苏经理,您这是立了大功的英雄家属啊!咱们也是例行公事,您别见怪。”
“既然手续齐全,那就是合法的!谁要是再敢乱嚼舌根,那就是诬告!”
干事转过头,狠狠瞪了那个小组长一眼。
小组长吓得腿一软,直接瘫坐在地上。他怎么也没想到,这批货竟然有这么硬的背景!
“那我们就不打扰了,您忙,您忙!”两个干事灰溜溜地骑上车走了,生怕晚一步就被苏曼扣个“阻碍拥军生产”的帽子。
苏曼收起文件,冷冷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小组长。
“把这个人给我扔出去,红星厂不养吃里扒外的狗。”
工人们发出一阵解气的叫好声,几个人高马大的装卸工二话不说,架起那个小组长就往外拖。
一场危机,就这么被苏曼轻描淡写地化解了。
办公室里,苏曼给陈旭倒了杯水。
“这次多亏了你。”苏曼看着陈旭那张略显疲惫的脸,“这么短的时间,不仅把货弄来了,还把手续跑得这么全,费了不少劲吧?”
陈旭灌了一大口水,擦了擦嘴:“嫂子,你也别夸我,主要是你那个“拥军胆”的名头太好使了。南边现在正是雨季,前线战士穿了你设计的内胆,受潮生病的少了一大半,那边领导一听说是你要棉花,绿灯是一路开到底。”
苏曼点了点头,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。
这步棋,她走对了。
“不过……”、
陈旭放下了杯子,神色变得有些古怪,甚至带着几分凝重。
他站起身,把办公室的门关严实了,又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,确定没人偷听,才压低声音开口。
“嫂子,这次在南边调货的时候,我遇到个怪事。”
苏曼心头一跳:“什么怪事?”
“我在那个棉花产地的仓库里,碰见几波人。”陈旭眉头紧锁,“他们不是买棉花的,倒像是在找东西。他们拿着一张图纸,到处打听有没有人在棉花包里见过一个……红木盒子。”
红木盒子!
苏曼的手猛地抓紧了桌角,指节泛白。
又是红木盒子!
那个装过她身世照片、藏着铜钥匙的盒子,早就被她拿回来了。
可这些人为什么会在南方的棉花产地找?
难道说……当年母亲失踪的时候,还有另外一个盒子遗落在了南方?
“他们是什么人?”
苏曼急切地问道。
“看不出来路,但听口音像是京城这边过去的,而且……”陈旭顿了顿,回忆道,“而且我发现,他们虽然穿着便装,但那股子做派,跟之前在黑市盯着你的那个独眼龙特务,有点像。”
苏曼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。
京城,南方,特务,红木盒子。
这几条线索像是一张巨大的网,正在慢慢收紧。
“嫂子,你说这棉花包里,会不会真藏着什么东西?”
陈旭有些担忧地问。
苏曼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不管有没有,这批货既然到了咱们手里,那就是咱们的。”
苏曼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正在卸货的热闹场景,眼神变得异常锐利。
“陈旭,这几天你辛苦点,带几个信得过的兄弟,晚上就在仓库守着。”
“这批棉花,一斤都不能少。”
“还有,如果有人来打探消息,别惊动他们,先稳住,我要看看,到底是哪路神仙,把手伸得这么长。”
陈旭看着苏曼那坚毅的侧脸,用力点了点头。
“明白!嫂子你放心,只要有我在,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仓库!”
苏曼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心中并没有胜利的喜悦。
王秀兰的封锁虽然破了,但更大的阴谋似乎正在逼近。
而她,已经没有退路。
只能战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