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富贵坐在那把原本属于厂长的皮转椅上,屁股底下的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。
他手里夹着根大前门,那张肥腻的大脸上油光锃光,绿豆眼眯成了一条缝,死死盯着站在桌子对面的苏曼。
“苏经理,照片拍得不错。”王富贵把烟头狠狠按在烟灰缸里,指了指桌上那叠照片,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劲,
“不过就凭这几张破砖烂瓦的照片,你就说我贪污公款?这年头,谁家还没个富亲戚借钱盖房啊?”
苏曼站在在那,身姿笔挺,那一身剪裁合体的列宁装衬得她干练又冷艳。她没理会王富贵那拙劣的借口,修长的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。
“王厂长,这栋楼位于城西小王庄,光是这地基和红砖的钱,就抵得上你十年的工资。包工头老李已经招了,每一笔款项都是从厂里购买染料的账目上划过去的。”
苏曼的声音很稳,在这死寂的会议室里,像是一把小锤子,一下下敲在众人的心坎上,
“另外,这是你签字的虚假采购单,还有你私刻公章的痕迹比对。”
一叠厚厚的单据被苏曼甩在了桌面上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震得在座的几个财务科心腹浑身一哆嗦。
王富贵看着那些铁证,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。
他没想到这乡下丫头动作这么快,才一天功夫就把底裤都给他扒干净了。但他不慌,他在陆家二房这条船上坐了十几年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?
“啪!”王富贵猛地一拍桌子,霍然起身,那身肥肉跟着一阵乱颤。
“苏曼!给你脸了是吧?”王富贵也不装了,扯着破锣嗓子吼道,“别以为老爷子让你来管两天事,你就真拿自己当根葱了!这厂子姓陆,但也得看是哪个陆!我告诉你,这红星厂是二夫人王秀兰一手带起来的,我是二夫人的亲堂弟!你想动我?你问过二夫人答应吗?!”
他这一吼,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。那几个原本有些动摇的干部,一听“二夫人”三个字,又缩回了脖子。在陆家,二夫人的手段可是出了名的狠,这新来的少奶奶虽然有老爷子撑腰,但毕竟根基浅,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。
苏曼看着王富贵那副嚣张跋扈的嘴脸,不仅没生气,反而轻笑了一声。
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。磨砂玻璃外面,黑压压的全是人头。
那是听说新经理来查账,特意赶来的工人们。这厂子拖欠了他们整整半年的工资,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,那一道道透过玻璃投射进来的目光,带着愤怒,也带着期盼。
“二夫人?”
苏曼收回目光,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绸包裹的小方块。
她的动作很慢,很优雅,却让王富贵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慌。
“王富贵,你是不是忘了,陆家现在的当家人是谁?”
苏曼解开红绸,露出里面那方色泽温润、刻着古朴花纹的印章。她手腕一翻,将印章重重地顿在桌面上。
“咚!”
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看过去。当看清印章底部那鲜红的朱砂印记,还有那刻着的“陆擎”二字时,整个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家主私章!
见章如见人!这在陆家,就是尚方宝剑,拥有先斩后奏的最高权力!
王富贵刚才那股子嚣张气焰,在看到这枚印章的瞬间,就像是被针扎了的气球,呲溜一下全泄了。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腿肚子都在转筋,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,嘴唇哆嗦着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……老爷子怎么会把这个给你……”
苏曼没给他喘息的机会,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早就拟好的红头文件。
“现在,我宣布第一号总经理令。”
苏曼的声音清脆有力,传遍了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免去王富贵厂长职务,免去副厂长刘大能、财务科长张翠花等十二人的所有职务!即刻起,封存财务室和仓库,所有人接受停职调查!”
“我不服!我是二夫人的人!你不能开除我!”
王富贵彻底慌了,他知道一旦这层皮被扒了,等待他的就是牢狱之灾。
绝望之下,恶向胆边生。
王富贵冲着门口那几个平时养着的保安打手吼道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?把这个捣乱的女人给我轰出去!她是假的!那印章是她偷的!”
那是几个穿着制服、流里流气的壮汉,平日里跟着王富贵作威作福惯了,一听招呼,立马抽出腰间的橡胶棍,凶神恶煞地朝苏曼围了过来。
“臭娘们,敢在王厂长的地盘撒野,活腻歪了!”
领头的保安队长狞笑着,伸手就要去抓苏曼的肩膀。
苏曼站在原地,连眼皮都没眨一下,甚至连躲的意思都没有。
就在那只脏手即将碰到苏曼衣角的一瞬间。
一只大得惊人、布满老茧的手掌,像铁钳一样精准地扣住了保安队长的手腕。
一直站在苏曼侧后方、沉默得像尊雕像的陆战动了。
他穿着一身便装,并没有穿军装,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煞气,比任何制服都要吓人。
陆战面无表情,手上只是微微用力一拧。
“咔嚓!”
清脆的骨裂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。
“啊——!!!”
保安队长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,手里的橡胶棍“当啷”落地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扭曲变形,噗通一声跪在了苏曼面前。
剩下的几个保安见状,举起棍子就要群殴。
陆战连正眼都没看他们,长腿一扫,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。
“砰!砰!砰!”
三声闷响。
那三个壮汉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,直接飞了出去,重重地砸在墙上,蜷缩在地上痛苦呻吟。
不到五秒钟。
王富贵引以为傲的武力保障,全废。
陆战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重新站回苏曼身后,双手抱胸,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冷冷地扫视全场。
“谁还想试试?”
声音不大,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脖子上一凉。
王富贵此时已经吓得从椅子上滑到了桌子底下,一滩黄色的液体顺着裤管流了出来,骚臭味弥漫开来。
“不……不敢了……别打我……”
苏曼嫌恶地皱了皱眉,往后退了一步。她环视四周,看着那些噤若寒蝉的干部们,语气森然。
“王富贵贪污公款,证据确凿。念在同事一场,我给你们一个机会。明天日落之前,把这些年吃进去的空饷、回扣,全部吐出来交到财务室。主动交代的,我不送公安,只开除。要是敢隐瞒……”
苏曼指了指地上那个还在惨叫的保安队长。
“他就是榜样。到时候,咱们监狱里见。”
说完,苏曼一挥手。
“把王富贵拖出去,扔出厂门!让工人们看看,这就是吸他们血的下场!”
两个原本唯唯诺诺的保卫科干事,这会儿像是突然醒悟了一样,冲上来架起死猪一样的王富贵,一路拖向大门口。
窗外,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。那是被压榨了许久的工人们,在看到贪官落马后的宣泄。
会议室里的人一个个如坐针毡,冷汗直流。他们知道红星厂的天,变了。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新经理,是个真正的狠角色。
十分钟后,厂门口。
王富贵被扔在满是尘土的水泥地上,身上的西装被撕扯得破破烂烂,脸上还多了几个不知道是谁趁乱踩的脚印。
苏曼带着陆战走出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王富贵挣扎着爬起来,那双被肥肉挤压的小眼睛里,全是怨毒的光芒。他知道自己完了,在陆家再无立足之地,但他不甘心就这么输给一个黄毛丫头。
他凑近苏曼,压低声音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,咬牙切齿地说道:
“行……丫头,你够狠……你有种……”
“你以为赶走我就赢了?做梦!”
“你断了二夫人的财路,这京城的棉花行,全都要看二夫人的脸色!从明天起,你一片棉花叶子也别想买到!”
“没有棉花,我看你这破厂子拿什么开工!我看你到时候怎么跟那帮穷鬼工人交代!我在地狱里等着你!”
说完,王富贵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街道的尽头。
苏曼站在风中,看着那个狼狈的背影,眉头微微皱起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原料仓库。
那里,剩下的棉花库存,只够维持三天。
真正的战争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