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清晨。
惨白的灯光准时亮起,将707病房照得没有一丝阴影。
墨尘睁开眼,第一时间看向奈亚子的床铺。
那个粉色的触手少女睡得正香,几根不安分的触手尖端还冒着幸福的泡泡,嘴角挂着一丝可疑的晶莹液体。昨晚那四杯足以毒杀神明的“药剂”,对她而言,似乎只是一顿味道奇特的睡前甜点。
危机,暂时解除了。
但墨尘清楚,这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。
“哐当——”
病房门上的送餐口被粗暴地打开,丢进来的不是早餐,而是一叠叠浆洗得发硬的蓝白条纹病号服。
广播里传来护士长那毫无起伏的冰冷女声:“所有病患,立刻换上衣物,九点整,于中央大厅集合,参加“写作经验分享会”。重复,这不是请求。”
精神病院的公共活动大厅被临时改造成了会场。
上百名穿着同样病号服的“作者”稀稀拉拉地坐着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如出一辙的麻木和空洞,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。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混合发酵的酸腐气味。
墨尘四人坐在后排,冷眼观察着这一切。
“一群……行尸走肉。”炎烈压低声音,话语里带着一丝不适。曾经的他,最看不得这种毫无热血与希望的场面。
楚轩辕则推了推眼镜,低声道:“不对劲,他们的精神状态……与其说是绝望,不如说是一种被彻底“格式化”后的空白。”
上午九点整,一个身形佝偻、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被护士搀扶着,颤巍巍地走上讲台。
她的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,那不是岁月留下的痕迹,更像是被无尽的失望和疲惫反复碾压后形成的沟壑。
她就是今天的主讲人,一个据说在这里待了最久、资历最老的作者。
她站定后,目光扫过台下,那浑浊的眼球里没有任何情绪,仿佛在看一群没有生命的物件。
“我研究了近百份被封禁在档案室最底层的古代废稿。”
她的声音沙哑、干涩,像生锈的刀片刮过骨头。
“我发现了一个秘密。”
“所谓的“净网”,那场席卷了整个第七星界近江区的风暴……它的根源,并非来自世界内部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享受这片死寂。
“它来自更高维度。”
“来自……“读者”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,整个大厅死寂的空气中,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澜。一些麻木的面孔上,第一次浮现出名为“困惑”的表情。一个前排的作者甚至下意识地嗤笑出声,似乎觉得这个说法荒诞至极。
老妇人没有理会,继续用她那陈述尸检报告般的语调说道:
“我们世界的天道,也就是“读者”,并非永恒不变。”
“通过对废稿中残留的“读者念力”进行分析,我发现,老一代的读者……正在“死去”。”
她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个下落的弧线。
“他们追求“爽点”,也追求“深度”。他们喜欢看主角从一介凡人,历经磨难,一步步登临绝顶的史诗。他们有耐心等待伏笔的回收,愿意为角色的成长而感动,为宏大的世界观而震撼。”
炎烈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自己曾经的世界,那些与伙伴并肩作战、为了信念燃烧生命的日日夜夜……那不就是……
老妇人的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、比哭还难看的弧度,像是在嘲笑炎烈心中一闪而过的念头。
“但他们……走了。”
“新一代的“读者”,占据了天道的主流。他们的口味,越来越刁钻,越来越追求“短平快”的刺激。他们的耐心,比纸还薄。”
“他们不想看主角的成长过程,他们只想看主角开局就无敌!”
“他们不想理解复杂的设定,他们只想看一刀999!”
“他们不再“阅读”故事,他们在“刷”内容!一个角色,三句话不能让他们产生兴趣,就会被立刻划走!一段剧情,十秒钟没有爆点,就会被判定为“水字数”!”
“所以,“净网”开始了。”老妇人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丝神经质的尖利,“世界规则为了迎合这批新的“神”,开始了自我阉割!”
“禁止“开车”,禁止“发糖”,因为这些细腻的情感铺垫,在他们看来太慢了!太啰嗦了!”
“于是,世界开始推崇更直接、更粗暴的逻辑——“虐”!”
“背叛、误解、家破人亡、众叛亲离……这些强冲突,能在最短的时间内,给予他们最廉价、最快速的情绪刺激!”
轰!
这番话如同一道道黑色的惊雷,在每个人的脑海中接连炸响。
它解释了一切!
解释了为什么“缝合怪”横行,因为复制热门模板最快、最保险!
解释了为什么“量产型女主”的底层代码就是悲剧,因为她们的痛苦,就是维持世界运转的燃料!
解释了他们这些被淘汰的、来自“旧时代”的角色,为什么会被视为垃圾和废稿!
因为他们的故事,已经过时了!他们的存在,本身就是对“新神”耐心的挑战!
整个大厅,死寂无声。
之前只是麻木,而现在,是一种被揭开了最后一块遮羞布后,赤裸裸的、深入骨髓的绝望。
他们的敌人,不是某个具体的作者,不是某个GM,甚至不是这个世界。
他们的敌人,是“时代”。
是那群身处更高维度,喜怒无常,耐心全无,只追求瞬间刺激的……新的“神”。
而他们,连被这些“神”讨厌的资格都没有,只是被“无视”了而已。
这比憎恨,更令人感到寒冷。
楚轩辕下意识地去推眼镜,手指却在轻微颤抖,他引以为傲的大脑疯狂运转,试图找出这套理论的逻辑悖论,却发现所有的已知条件都完美地嵌合了进去,形成一个无懈可击的绝望闭环。
炎烈低着头,双拳攥得死死的,指节惨白。他信仰崩塌后燃起的复仇火焰,在这一刻,仿佛被一盆来自高维的冰水当头浇灭,连一丝青烟都没剩下。他感觉自己从灵魂到肉体,都在一寸寸变冷、变僵。
连一直晃动着触手的奈亚子都停了下来,她歪着头,似乎在品味空气中这股浓郁到极致的、名为“终结”的美味。
老妇人看着台下众生绝望的表情,麻木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病态的、扭曲的快意。
“我们不是在为读者写作。”
“我们是在喂养一台冰冷的机器,用我们自己的血肉和灵魂,去生产它需要的饲料,去取悦一群我们永远无法理解、也永远不会在乎我们的看客!”
她张开枯瘦的双臂,像一个拥抱死亡的殉道者,发出了诅咒般的宣告。
“这里没有出路!”
“作者已死,缝合当立!这就是我们的宿命!”
“欢迎来到……垃圾填埋场!”
绝望,如同海啸,彻底淹没了整个大厅,吞噬了最后一丝光线和声音。
就在这片凝固如固体的死寂海洋中。
“刺啦——”
一声椅子划过地面的尖锐噪音,突兀地响起,像一把利刃划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幕布。
所有人循声望去。
只见后排,那个黑发黑眸的年轻人,缓缓站起了身。
在这一片或麻木、或崩溃、或绝望的佝偻身影中,他站得笔直,像一柄不屈的、刺破黑暗的利剑。
墨尘的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,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。
极致的冷静,催生出的是极致的疯狂。
他一步步,穿过死寂的人群,走向讲台。
他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众人已经停止的心跳上。麻木的人群,竟不自觉地为他分开了一条通路。
他走到老妇人面前,平静地注视着她那双浑浊的、倒映着疯狂与绝望的眼睛。
“你说得很好。”
墨尘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,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。
“逻辑严密,论据充分,结论也……很有煽动性。”
老妇人浑浊的瞳孔猛地一缩,她从这个年轻人身上感受不到任何绝望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,这让她感到极度的不安。
墨尘微微偏过头,目光扫过全场那些绝望的面孔,最后又回到了老妇人的脸上。
“你说,老一代的读者“死”了,或者“离开”了。”
他顿了顿,然后,问出了一个让整个大厅的空气都为之凝固的问题。
“那么,你凭什么断定,他们不会回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