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子里,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,笑容的裂口越咧越大,几乎要吞噬整张脸,形成一个纯粹的、扭曲的黑色漩涡。
一种冰冷粘稠的感知,如同无数根探针,扎进墨尘的身体里,扫描、解析、归档。
身高、体重、骨骼密度、灵魂波动……
这不是“看”,这是“定义”。
一旦让它“读”完,自己就会被彻底钉死在这家精神病院的故事里,成为一个任由它涂抹的符号。
墨尘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
他甚至没有移开视线,只是平静地,向后退了一步,身体完全脱离了镜子的照射范围。
像一个逛街的路人,无意中瞥了一眼橱窗里的劣质假人模特,然后毫无兴趣地走开。
那股被“定义”的冰冷感,戛然而止。
墨尘转身,悄无声息地躺回自己的床上,黑暗与死寂重新包裹了他。
他没睡,也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……
“滴答——”
墙上的电子钟数字跳到“07:00”,惨白的灯光“啪”的一声炸开,驱散了长达九个小时的压抑黑暗。
“操……骨头都睡软了。”
炎烈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,习惯性地想舒展筋骨,却发现浑身软绵绵的提不起劲,像是被榨干了精气神。
“这鬼地方,连睡觉都在吸老子的能量!”他低声咒骂。
楚轩辕已经坐起,正拿着一块布,机械地擦拭着眼镜。奈亚子的几根粉嫩触手从被子里探出,像几条刚睡醒的蛇,懒洋洋地伸展着。
“都过来。”
墨尘的声音很低,却让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三人立刻围了过来,炎烈刚想开口问“干啥”,就被墨尘一个眼神堵了回去。
“听着,”墨尘压低声音,语速又快又稳,“从现在开始,所有人,禁止照镜子,禁止看一切能反光的东西。窗户、水龙头、别人的眼球,都别他妈看。”
炎烈一愣:“哈?为啥?怕被自己帅死?”
话音刚落,他就感到气氛不对劲。
楚轩辕擦眼镜的动作停了,奈亚子也收回了触手,都盯着墨尘。
楚轩辕推了推眼镜,镜片上微光一闪:“你的身体数据很平稳,但灵魂频率在昨晚出现过一次高危震荡。你不是在开玩笑,你碰上什么了?”
墨尘的视线扫过三人,平静地吐出两个字。
“读者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,炎烈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!
“不是"天道"那边,”墨尘立刻补充,“是这家精神病院的"读者"。一个捕食者,通过镜子和所有反光面观察我们。”
他没给任何人反应时间,继续往下说。
“它观察,解析,然后定义我们。一旦你的信息被它完整捕捉,你就不再是你了,你会变成它故事里的一个角色,一个背景板,一个随时能被删改的符号。”
炎烈听得脑子发懵,但他听懂了最关键的一句——“变成别人的角色”。
一股生理性的恶寒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!他才刚亲手宰了自己的“爹”,最恨的就是被人当成提线木偶!
“我操!这么邪门?那老子要是不小心看到了呢?”
“你会被"看见"。”墨尘冷冷地回答,“所以,从现在开始,我们要做的,是抹掉自己的"特征"。”
“特征?”
“你的愤怒,你的招式,你的口头禅,你的肌肉……所有能让你"像你"的东西,都是特征。”墨尘的逻辑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,剖析着残酷的现实,“我们要变得模糊,变得平庸,像一张没人会多看一眼的白纸,让它没东西可读,没东西可写。”
“我们要当一个死跑龙套的,活到找到糖醋三爷为止。”
炎烈听懂了。
这比让他去跟神明干一架还难受!
让他一个热血漫男主,去演一个没台词的路人甲?这他妈是要他的命!
“信息态的捕食者……”楚轩辕的镜片上,数据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乱闪,最终汇成一片血红的警告字符,【逻辑闭环…存在即真理…反抗即被定义…】
他第一次感到了纯粹的数据层面的恐惧。任何激烈的反抗,都会成为那个“读者”最好的写作素材。
“嘿嘿……”
一阵不合时宜的诡异笑声响起。
奈亚子舔了舔嘴唇,几根触手兴奋地在空中挥舞,眼睛里闪烁着非人的、贪婪的光。
“听起来……很好吃的样子呢。”她轻声说,“一个吃"故事"的怪物?不知道它的味道,是甜的还是咸的……”
就在这时。
“咔哒。”
病房门上,那个三十厘米见方的金属小窗,猛地弹开。
一只冰冷的机械臂探了进来,动作精准而僵硬。
末端的托盘上,放着四只一次性纸杯。
杯子里,盛着一种彩虹色的粘稠液体,像劣质的机油,散发着一股腐烂水果糖混合着消毒水的诡异甜香。
“滋……滋……”
墙角的扩音器里传来一阵电流杂音,护士长那泉水般好听,却又冰冷刺骨的声音响彻房间。
“病人们,吃药时间到了。”
四人的视线,瞬间被那四杯“药”死死钉住。
《近江区第三精神病院病患守则》第二条,在他们脑中轰然炸响。
【二、按时吃药。】
墨尘刚刚才下达了“抹除特征,当路人甲”的指令。
而“拒绝吃药”,无疑是这家精神病院里,最鲜明、最扎眼、最作死的“主角级”特征。
可要是吃了……
这杯由一个S级危险作者亲自调配的“药”,谁知道喝下去会发生什么?
是穿肠毒药?
还是能把他们彻底改写成疯子的“剧情修正液”?
机械臂将托盘稳稳放在房间中央的桌子上,缓缓收回。
“咔哒。”
金属小窗再次关闭。
房间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四个人,四杯药。
吃,还是不吃?
一个关乎生死的选择题,就摆在眼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