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酒店房间,顾岩第一时间,就将自己那个年轻的,名叫小张的助理,给打发了出去。
“小张,你去楼下咖啡厅,帮我们买几杯冰美式上来,要特浓的。”
等房门被轻轻关上,整个房间里,只剩下他和杨敏两个人时,顾岩才长长地,吐出了一口气。
他走到窗边,拉开厚重的窗帘,看着楼下那川流不息的车流,许久,没有说话。
杨敏也没有打扰他,只是静静地,坐在沙发上,喝着水。
她知道,顾岩此刻的心情,一定和她一样,正被一种巨大的,难以言喻的震撼,所包裹着。
过了许久,顾岩才转过身来,他那张一向沉稳的脸上,此刻,却带着一丝少有的,近乎狂热的兴奋。
他快步走到茶几前,拿起纸和笔,将今天上午,从李刚和王芳口中听到的所有信息,一字不落地,全部整理成了几页详尽的笔记。
“全省状元,暑假不去旅游,不去庆功,反而带头,跑到偏远山区去支教。”
“全省前三十的学生,一多半,都跟着去了。”
“二十多万的巨额奖金,几乎全部都捐给了山区的学校,自己分文不取。”
“整个过程,纯属自发,没有任何组织,也没有任何媒体报道。”
顾岩一边写,一边念,他的声音,因为激动,而微微有些颤抖。
“杨老师,我跑了快十年的教育口了,去过上百所所谓的“名校”,采访过无数的“优秀学生”。”
“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,我从来,从来没有见过,像天远学院这样的学校,也从来没有见过,像李小雨这样的学生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杨敏,眼中,闪烁着一种名为“新闻理想”的光芒。
“这已经不是一条简单的教育新闻了。”
“这简直就是……一座未经发掘的,巨大的宝藏!”
杨敏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。
“是啊。”
“天远的学生,就是这样。他们所做的事情,往往会远远超出我们这些成年人的想象。”
“而且,最难能可贵的是,他们做这些事,从来都不是为了给谁看,也不是为了获得什么名利。”
“他们就是觉得,这是对的,是应该的,然后,就去做了。”
“这种纯粹,在这个时代,太稀缺了。”
顾岩放下笔,在房间里,来回踱着步,大脑,在飞速地运转着。
“不行,我们必须得把这件事,给报道出去!”
“我们必须得去那些支教点,亲眼看一看,用我们的镜头,去记录下这一切!”
他的情绪,显得有些激动。
然而,杨敏听到他的这个想法,却立刻,摇了摇头,给他泼了一盆冷水。
“别去。”
她的语气,斩钉截铁。
“顾记者,我劝你,最好打消这个念头。”
顾岩愣了一下,有些不解地看着她。
“为什么?”
“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新闻素材啊!我们要是能拍到第一手的画面,这条新闻,绝对能引爆全国!”
杨敏叹了口气,耐心地解释道:
“我理解你的心情。但是,你有没有想过,你这样做,可能会带来的后果?”
“天远的学生,就像你说的,他们很纯粹。而越是纯粹的人,就越是反感,也越是讨厌外界的评价。”
“以我接触到的天远学生来说,他们其实并不在乎外界怎么看,可这些麻烦本来就是可以避免的,咱们不能添麻烦啊。”
“他们之所以选择默默地去做这些事,就是不希望被打扰。”
“我敢保证,如果我们现在,扛着摄像机,突然出现在他们的支教点。李小雨她们,出于礼貌,肯定不会拒绝我们的采访。”
“但她们的心里,一定会非常不舒服,非常别扭。”
“她们会觉得,自己那份最纯粹的,不求任何回报的付出,被我们这些媒体人,当成了一个博取眼球的,可以消费的新闻素材。”
“那样一来,我们非但没有帮到他们,反而,是在伤害他们,是在亵渎他们那份宝贵的初心。”
顾岩听着杨敏这番话,脸上的那股狂热,渐渐地,冷却了下来。
他重新坐回到沙发上,陷入了沉思。
是啊。
作为一名资深的媒体人,他太清楚,当摄像机和闪光灯,对准一个原本纯粹的事物时,会发生什么了。
关注,会带来流量。
流量,会带来名利。
而名利,往往,是扼杀纯粹的,最锋利的刀。
“那……那我们该怎么办?”顾岩的语气中,充满了不甘:
“难道,就这么眼睁睁地,看着这么好的一个题材,从我们眼前溜走吗?”
“这……多好的宣传机会啊。”
房间里,再次陷入了沉默。
小张正好在这时,推门走了进来,手里,端着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三杯冰美式。
他看到房间里这凝重的气氛,有些不知所措。
“那个……顾老师,杨老师,你们的咖啡。”
顾岩接过咖啡,喝了一大口,那股苦涩的味道,让他混乱的大脑,清醒了不少。
他看着小张,忽然问道:“小张,如果你是天远的学生,你希望,你的故事,被我们用什么样的方式,讲述出来?”
小张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领导会突然问自己这个问题。
他想了想,有些不确定地说道: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但我想,我肯定不希望,有一堆记者,扛着长枪短炮,对着我拍个不停,然后问我一些,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”,“你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”,这种很傻的问题。”
“我可能会希望,能有一个,懂我的人,用一种很安静,很平实的视角,把我做过的事情,像讲故事一样,讲给别人听?”
“不拔高,不煽情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,讲出来。”
顾岩和杨敏,对视了一眼。
他们都在对方的眼中,看到了一丝豁然开朗的光芒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杨敏率先开口。
她看着顾岩,提出了一个全新的思路。
“顾记者,我们不能去。”
“但我们可以等。”
“我们可以等那些孩子,从山区支教结束,等他们回到学校。”
“然后,我们不直接采访他们。我们先去找天远学院传媒社的那个社长,聊一聊。”
“天远传媒社,从初中部开始,就一直在用镜头,记录着学校里发生的一切。之前的学校官方纪录片,还有校史馆的策展,全都是他们一手操办的。”
“我相信,关于这次支教,他们一定,也用自己的方式,留下了大量的,最真实,最原始的影像素材。”
“没有人,比他们自己,更懂得以什么样的角度,去记录自己人了。”
“我们,可以尝试着,和他们合作。我们提供技术支持和播出平台,而内容的创作和剪辑,则完全,交由他们自己来主导。”
“我们不当创作者,我们只当一个,安静的,忠实的,搬运工。”
顾岩听着,眼睛,越来越亮。
“好!这个思路好!”
他点了点头:
“从外部强行介入,变成从内部寻找合作。这样一来,既保护了学生们的纯粹性,又能保证我们拿到最独家,最真实的素材!高!实在是高!”
两人又聊起了李小雨把二十多万奖金,全部捐出去的事。
小张在一旁听着,再次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。
“顾老师,这事……这事要是传出去,肯定,肯定得上热搜头条啊!”
顾岩却摇了摇头。
“上热搜,不是重点。”
他的目光,看向了杨敏,“重点是,这件事,由谁来写,怎么写。”
杨敏也明白他的意思,她苦笑着,说道:
“是啊,天远的事情,就是这么奇妙。你写得越是热闹,越是煽情,反而,越会消解它本身的力量。”
“只有用最安静,最克制的笔触,去白描,去记录,那份震撼,才能真正地,直抵人心。”
“而且,应该传媒社的人来操刀最好,都是他们最熟悉的人。”
顾岩点了点头,感慨道:“杨老师,您之前那篇关于天远的报道,就已经做得很好了。”
“写是写过。”杨敏却摇了摇头,脸上,露出一丝遗憾,“但说实话,我一直觉得,这是外人的角度看待天远。”
“为什么?”顾岩有些不解。
杨敏的目光,望向窗外,仿佛穿透了时空。
“因为,当你以为,你已经看到了天远最让你震撼的一面时,你很快就会发现,但下一章,永远,都还有更让你震撼的东西,在等着你。”
“你也不想天远这么好的故事,就这样停更了吧?”
两人相视一笑,一切,尽在不言中。
当晚,杨敏在酒店的房间里,辗转反侧。
她拿出手机,本能地,又想给宋鱼倩发去一条消息,想告诉她,他们已经有了一个“不打扰”的采访方案。
她在对话框里,写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,详细地阐述着他们的思路和诚意。
但写到最后,她又一个字一个字地,把它们,全部都删掉了。
坐在她对面的顾岩,看到她这副纠结的样子,忍不住问道:“怎么了?杨老师?为什么不发出去?”
杨敏放下手机,摇了摇头。
“我想了想,觉得还是……不要再打扰他们了。”
“等过几天,等他们忙完这一阵,再说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