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离开流花殿时,脸色难看得厉害。
流花最后那几句话像刺一样扎在他心里。
——月光照在水里,谁知道是真是假。
——我就看着主上怎么把那轮月亮捧在手里。
——也看着他最后怎么骗你。”
镜本不愿承认,可这些话确实让他生出了疑心。
一路返回时,他脑海里反复浮现的,全是萧月衡的脸。
那少年总是安安静静的。
说话时带着笑,眼睛清澈得像能一眼看到底。
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,却能在短短时间内让自己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。
想到这里,镜脚步顿了顿。
他推开殿门。
寝殿里灯火已经熄了大半。
只有床边还留着一盏小灯。
昏黄光芒落在床榻之上。
萧月衡已经睡着了。
他侧着身子,黑发散落在枕边。
因为伤势还未痊愈,脸色依旧有些苍白。
长长的睫毛垂下来,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。
少了平日里的戒备和算计之后,他看起来竟格外安静。
镜站在原地看了很久。
没有靠近,也没有出声。
只是这样静静看着。
有那么一瞬间,他甚至觉得流花说错了。
这样的人,真的会骗人吗?
可下一刻。
大殿之上,萧月衡为了陆君临求情的画面又浮现出来。
镜眼神沉了沉,最终还是转身离开。
殿门轻轻关上。
屋内重新恢复安静。
......
另一边。
流花一个人坐在高台之上。
整座大殿空荡荡的。
往日那些鲜艳花影,如今竟显得有些冷清。
他低头看着掌心,许久没有说话。
方才在镜面前时,他表现得满不在乎。
可如今安静下来,那些压在心底的话却不断翻涌出来。
萧月衡和陆君临。
一个拼命把对方送出去。
一个拼命跑回来。
他刚刚还在笑他们傻。
可现在想想。
真正可笑的人,似乎反而是自己。
至少陆君临知道自己在意谁。
萧月衡也知道自己要保护谁。
可他呢?
他追着镜这么多年,换来的却是越来越远。
流花忽然笑了一声。
过了片刻。
他站起身,朝偏殿走去。
......
陆君临被安置在一处独立院落里。
除了流花,没人能找到这里。
这里比地牢好得多。
有床。
有药。
可陆君临显然不在乎这些。
他靠坐在窗边,双目闭着。
像是在休息。
月光落在他侧脸上,将那张本就冷峻的脸映得更加锋利。
流花站在门口看了许久。
不得不承认。
陆君临确实生得极好。
不像自己这种偏阴柔的容貌。
陆君临更像一把剑。
锋利。
笔直。
宁折不弯。
这样的人,本该让人讨厌,可偏偏又让人移不开眼。
“我知道你没睡。”流花走了进去。
陆君临没理他,连眼睛都没睁。
流花自顾自地在旁边坐下。
“你说奇不奇怪。”
“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很聪明。”
“结果最近忽然发现,自己好像是个笑话。”
陆君临依旧沉默,流花也不在意,只是继续说着。
“镜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至少以前不会为了别人怀疑我。”
“现在倒好。”
“萧月衡才来多久。”
“我就成坏人了。”
陆君临终于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。
流花立刻笑了。
“怎么?”
“终于肯理我了?”
陆君临冷冷道:“说完了吗?”
流花:“......”
他忽然觉得有些挫败。
于是摆摆手。
“算了。”
“和你说这些有什么用。”
“反正你眼里只有萧月衡。”
陆君临重新闭上眼,不再搭理他。
流花看着他。
半晌之后,忽然叹了口气。
然后转身离开。
......
夜色沉沉。
寝殿内只留着一盏昏黄小灯。
萧月衡睡得并不安稳。
自从知道月末献祭的事后,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睡好过。
梦境纷乱。
一会儿是镜域深处那座黑色大殿。
一会儿是被关押的孩子。
可很快。
所有画面都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漫天血色。
萧月衡站在原地,浑身发冷。
他看到陆君临站在自己前方。
那袭白衣已经被鲜血染红。
长剑断裂。
四周全是崩碎的阵纹。
而陆君临却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平静。
平静得像是在交代最后一句话。
“走。”
萧月衡心口猛地一沉。
“不行!”
他下意识冲过去。
可两人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。
陆君临的身影开始一点点消散。
最后彻底被黑暗吞没。
“陆君临!”
萧月衡猛地睁开眼。
额头已经渗出一层冷汗。
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坐起身,大口喘息。
原来是梦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。
那股不安却没有随着梦醒消失。
反而越来越重。
萧月衡抬手按住眉心。
心里乱得厉害。
陆君临虽然说过有办法解除封印。
可镜域太危险了。
流花也不是什么善茬。
万一......
万一陆君临骗他怎么办?
万一陆君临根本没有十足把握怎么办?
想到这里。
萧月衡忽然彻底没了睡意。
就在这时。
寝殿角落里传来一丝极细微的波动。
萧月衡猛地抬头。
下一刻。
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床边。
白衣。
还有那张怎么看都冷冰冰的脸。
萧月衡怔住。
随即眼睛瞬间亮了。
“陆君临?”
他几乎立刻从床上坐直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陆君临看了他一眼。
“睡不着。”
萧月衡愣了愣。
“你睡不着跑我这里来干什么?”
陆君临没说话。
萧月衡却莫名高兴起来。
刚才梦里的阴霾一下散去了不少。
“你没事就好。”
他认真看了陆君临两眼。
确认对方没受新伤之后,才终于松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