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论计谋，论下棋的本领！陈某人说第二，当世无人敢称第一！！！”
陈元这句话在正堂里回荡。
水里龙瘫在地上，一口血吐完，整个人像被抽了筋，直勾勾看着宝座上那个年轻人。
三天前这个人还是他案板上的肉。
三天后，这个人坐在了他的太师椅上。
“水当家。”陈元翘着二郎腿，手指敲着扶手，“我再给你算笔账啊。你水会馆立起来二十年，风里来雨里去，跟人抢码头，跟人砍场子，身上挨了多少刀？”
水里龙没吭声。
陈元继续笑道，“结果呢？铁开山堵你门的时候，你那些“兄弟”呢？你那些酒桌上拍胸脯的朋友呢？一个都没来。”
“赵家顾家一压下来，你的九个分舵，一个小时就姓了赵。你的六十三个练家子，当着你面管别人喊东家。水里龙，你混了半辈子，混了个啥？”
一句一句，好像锥子似的往水里龙心口扎。
水里龙跪坐在地上，那张国字脸一阵青一阵白，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，握着的拳头松了又紧，紧了又松。
半晌，这个五十多岁的汉子，忽然惨笑了一声：“呵呵……你说得对，我混了个屁啊…金家功单传，二十年打下一片天……”
他抬起手，看着掌心那层老茧，“到头来，人家手指头缝里漏一点风，就把我吹没了。”
“陈元。”他抬起头，那双眼睛里的锐气全没了，只剩下一片灰败，“成王败寇，我水里龙认栽。要杀要剐，你给个痛快！”
说完，他把脖子一梗，眼睛一闭。
“杀你？”陈元愣了一下。
随即他笑了，笑得前仰后合：“哈哈哈哈！！水当家，你也太小看我陈元了！”
陈元从太师椅上站起来，一步一步走到水里龙面前，弯下腰，盯着他：“杀你干嘛？杀了你，我拿一个空壳总舵？拿百八十个饭桶吗？”
水里龙睁开眼，愣愣地看着他。
“水里龙，我直说了。”陈元蹲下来，跟他平视说道，“我看上你了。”
“啥？！”
不光水里龙懵了，旁边的赵天豪也懵了。
“陈元兄弟，你没发烧吧？”赵天豪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“这老东西三天前还要打死你呢！”
“打了，没打死。”陈元摆摆手，眼睛没离开水里龙，“他手下二十几个刀斧手围我，我没跑掉。他跟我打了五十招，我硬碰硬，胳膊差点废了。”
“水里龙，你这身金家功，是我陈元出道以来，碰到的头一个硬茬。”
“你这身横练，是一锤一锤砸出来的真东西，这样的人，杀了，可惜啊！”
水里龙的喉咙动了动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，心里翻江倒海。
按道上的规矩，他做了初一，对方就该做十五。
灭他满门，挫骨扬灰！！！
江湖上多少恩怨，都是这么了结的。
可这个人……居然要收他？？？
“陈元……”水里龙的声音发干，“你这是……拿我寻开心？？”
“我闲得蛋疼，大晚上拿你寻开心做球？”陈元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地上，盘起腿，跟拉家常似的，“水里龙，我问你，你练这身功夫，打这份家业，图啥？”
“图……图出人头地呗！”水里龙下意识地答。
“出了吗？”
水里龙沉默了。
出了吗？山城的三大势力之一，听着威风。
可在赵家顾家这种门阀面前，他就是条狗。
“我给你指条路。”陈元凑近了，声音压得低低的，带着一股子蛊惑，“跟着我，山城这三大势力，水会馆、铁龙帮、关刀会，往后都归你统领。”
“啥？！”水里龙的眼珠子瞪圆了，“你……你说什么胡话！铁开山能听我的？阎老九那老狐狸能听我的？”
“现在不能。”陈元笑了，“铁开山背后有大家族的影子，阎老九背后有官面的人物。可你跟着我，这些事我来办。最多几个月，山城的地底下，就你一个水里龙！！！”
水里龙的呼吸，一点一点粗了，可他眼里的疑心没散：“我凭什么信你？你一个海城逃出来的通缉要犯，悬赏一千万挂在头上，身边还挂着蚕门这种仇家。陈龙头，说句不好听的，你自身难保。”
“说得好。”陈元也不恼，扭头看向赵天豪，“兄弟，东西。”
赵天豪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牛皮纸的文件袋，递过来。
陈元接过来，“啪”地拍在水里龙面前的地上。
“看看。”
水里龙狐疑地打开文件袋，抽出里面的东西。
是几张照片，还有几页纸。
第一张照片，是一个肥胖的汉子，穿着迷彩服，站在一排挂着枪的士兵前面，脚下踩着的牌子上写着一串洋文。
“这人叫肥虎。”陈元的指头点在照片上，“以前他在东南亚是个守水库的小排长，手底下一群残兵败将，几十条破枪，饿得跟鬼似的，守在那座水库里打家劫舍，现在呢？”
陈元的手指往下滑，点在第二张照片上。
同一个肥胖汉子，可这回他坐在一张大椅子上，背后是整面墙的枪，面前跪着一排缴获的俘虏，肩膀上的军章金光闪闪。
“现在他是一个邦的军阀，手底下上万条枪，管辖的地盘，大得超出你的想象。”
水里龙的手，抖了一下。
“再看这个。”陈元抽出第三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个刀疤脸的汉子，蹲在一个小镇的赌场门口，身后跟着七八个流里流气的马仔。
“刀疤龙！最开始是东南亚一个小镇上的黑帮老大，跟着那边的一个军阀昂山将军混，全部家当就是一条街，上百个马仔，几十条枪吧……”
第四张照片。
同一个刀疤脸，站在一个挂着军旗的据点门口，身后是整队整队的武装人员，远处的山头上架着重机枪。
“现在，他是果干区的军阀。”
陈元把照片一张一张收拢，看着水里龙，慢慢地说：“水当家，你可以托人打听，东南亚那边，华人圈子里，有没有“蜥蜴”这个人。或许，会给你惊喜哦！！”
“还有海城、广城、蜀都，也可以打听打听。”
“打听完了，你今晚睡一觉，明天早上，给我个答复。”
水里龙捧着那个文件袋，坐在地上一动不动。
他混了半辈子，什么场面没见过。
可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透出来的东西，让他心口发慌。
那是一种说不清的笃定。
好像“山城三大势力归你统领”这种话，从他嘴里说出来，跟“明天早上吃小面”一样稀松平常。
“行了。”陈元站起身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，“水当家，这一晚上你好好琢磨琢磨。琢磨明白了，明天我再来。”
说完，他冲赵天豪一使眼色，一行人朝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，陈元忽然停住，回头笑道：“对了。”
水里龙一个激灵。
“你背后那身伤，我留了手的！！！”
说完，人已经出了正堂，脚步声远了。
正堂里，剩下水里龙一个人，跪在满地狼藉中间，捧着那个文件袋，一动不动。
烛火“噼啪”响了一声。
水里龙缓缓低下头，看着照片里那个站在重机枪底下的刀疤龙，喉咙里“咕咚”一声。
“东南亚…蜥蜴……”
……
出了水会馆总舵，夜风一吹，陈元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混着江水的腥味和街边烧烤摊的孜然味，呛鼻子，可好闻，这是人间烟火的味道。
赵天豪跟在旁边，憋了一路，这会儿终于憋不住了。
“兄弟。”他快走两步，拽住陈元的胳膊，压低声音，“你玩真的？收水里龙？”
“真的啊。”
“你疯了？”赵天豪的眼睛瞪溜圆，“这老东西三天前差点把你打成筛子！还有蚕门那位老祖宗那边还没完呢！水里龙跟那老怪物有交情，他要是嘴一歪，把你卖了怎么办？他要是不答应，扭头就去给蚕门报信怎么办？”
“对！大哥！”豹哥也凑过来，独臂比划着，“这老东西靠不住！咱们手里有枪，干脆……”
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。
陈元站在街灯底下，摸出根烟点上，深深吸了一口，烟头在夜色里一明一灭。
“阿豹，天豪。”他吐出一口烟，烟雾在灯下散开，“我问你们，水里龙现在是个什么东西？”
两人一愣。
“他是个输光了的人。”陈元自顾自地说，“九个分舵没了，家底没了，几十年的脸面被踩在地上。这个时候的人，心里头最想要啥？”
“想报仇？”豹哥试探着说。
“错。”陈元摇头，“是想翻本！赌徒输光了家底，最想的不是回家种地，是要再来一把，连本带利赢回来，可他自己没本钱了。”
陈元弹了弹烟灰。
“这时候，有个人走到他面前，不光不杀他，还往他手里塞本钱，跟他说，跟着我，以前输的，我让你十倍赢回来。你们说，他接不接？”
赵天豪和豹哥对视一眼，都没说话。
“他报信给蚕门，能得到啥？”陈元笑了笑，“蚕门那位老祖宗夸他一句“懂事”？还是赏他两根金蚕丝？”
“他屁都得不到！我死了，他水里龙还是个光杆司令，铁开山明天就把他总舵拆了。”
“可他跟着我，赌一把，赌赢了呢？”陈元的眼睛在烟雾里眯起来，“赌赢了，他水里龙就不是山城的一条龙了，是山城地底下唯一的那条龙！”
“阿豹。”陈元扭头看他，“换成你，你赌不赌？”
豹哥挠了挠头，嘿嘿一笑：“赌！不赌是龟孙子！”
“这不就结了。”陈元把烟头一弹，火星子划了道弧线，“人性这东西，说复杂也复杂，说简单也简单。你别跟他讲什么义气、恩情，那都是虚的。你就得让他自己算明白这笔账。账算明白了，他比你儿子都孝顺。”
赵天豪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，半晌，由衷地竖起大拇指：“兄弟，我算是服了。怪不得我爹常说，那些玩政治的，一半都是人精。你这套东西，搁古代就是帝王心术啊！”
“帝王个屁。”陈元笑骂，“我这是穷怕了，瞎几把琢磨出来的。”
“行了。”他摆摆手，“豹哥，你先回去，你娘、你妹子、你女儿，受了好几天惊吓，你回去好好陪陪。给老太太买点好的补补，别舍不得钱。”
“哎！”豹哥的眼圈一下子红了，用独臂抹了把脸，“大哥，我这条命……”
“滚蛋，少来这套。”陈元一脚踹在他屁股上，“回头把场子重新开起来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豹哥嘿嘿笑着跑了。
街灯下，就剩陈元、赵天豪，还有一直站在阴影里的顾晚晴。
顾晚晴从阴影里走出来，二话不说，两步上前，一把挽住了陈元的胳膊，整个人贴了上去。
“哎哎哎——”赵天豪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，一个箭步蹿过来，手忙脚乱地把两人扒拉开。
“分开！赶紧分开！”他左右张望，跟防贼似的，“我的姑奶奶，这是大马路上！咱俩明面上可是订了婚的！这要让我爹或者你爹的眼线看见了，我这盘棋就全泡汤了！到时候你爹一怒之下把我俩真捆一块儿结婚，你哭都没地方哭去！”
顾晚晴被扒拉开，叉着腰，杏眼圆瞪：“赵天豪！你欠收拾是不是？”
赵天豪苦着脸，“晚晴姐，求你了，再忍忍！”
顾晚晴哼了一声，扭头看陈元，眼波一转，脸上忽然浮起一层晕红。
她凑到陈元耳边，声音低得像蚊子哼：“那……那现在去办我们俩的事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