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楼里正热闹着，陈元忽然抬了抬手。
“人来了！”他的耳朵动了动，目光投向窗外。
街对面，水会馆总舵的方向，传来一阵嘈杂。
只见黑压压的人群，从四面八方的街道上涌过来，朝着总舵的大门汇聚。
打头一面大旗，旗上一个斗大的“铁”字，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“来了。”陈元眯起眼睛，嘴角勾起一抹笑，“铁龙帮。”
赵天豪凑到窗边一看：“好家伙，这得有多少人？上千了吧？”
“铁开山鼻子灵得很。”陈元端起茶，抿了一口，慢悠悠地说，“水里龙的九个分舵一没，整个山城都知道水会馆成了拔了牙的老虎。这种时候，他那条老狐狸要是不来咬上一口，他就不是铁开山了。”
只见铁龙帮的人马，潮水一样涌到总舵门口，也不动手，就把大门堵了个严严实实。
铁开山那个光头铁塔，背着手，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。
“这是要干什么？”顾晚晴问。
“逼宫。”陈元吐出两个字，“总舵是水里龙最后的命根子了。铁开山这是要把他连根拔了，让他彻底从山城消失。”
茶楼里，几个人都凑到了窗边。
只见总舵里，剑拔弩张，水会馆仅剩的百八十号人马倾巢而出，跟铁龙帮的人对峙着，两边推推搡搡，叫骂声隔着一条马路都听得见。
“咱们怎么办？”赵天豪搓着手，有点兴奋，“下去看热闹？”
“不急。”陈元摆摆手，重新坐回椅子上，端起茶杯，“让他咬，咬得越凶越好。等水里龙被咬得只剩一口气、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——”
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，笑了笑：“咱们再去，雪中送炭！”
“雪中送炭？”豹哥不解，“大哥，水里龙可是咱们的仇人，还给他送炭？”
“豹哥。”赵天豪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这你就不懂了。落水狗，人人喊打，打死了也就那么回事。可你要是把他捞起来，喂他口饭吃，他这辈子，就是你的人了。”
豹哥愣了半天，恍然大悟，看着陈元的眼神，又敬畏了三分。
……
这一等，就是半个小时。
对面总舵里，吵闹声越来越大，到后来，隐约能听见摔桌子砸板凳的动静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陈元站起身，脱下外套，从旁边的袋子里拿出一套黑西装换上，正是赵家保镖的制服。
他理了理衣领，往赵天豪身后一站，腰板一挺，眼神一收，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了，活脱脱一个训练有素的保镖。
“怎么样？”他压了压帽檐。
“绝了。”赵天豪竖起大拇指，“就这扮相，水里龙拿放大镜都认不出来。”
“走！”
……
水会馆总舵，大门敞着。
门口铁龙帮的人马，看见赵天豪一行人过来，先是一愣，随即认出这是今天白天名动全城的那位赵公子，呼啦一下让开一条道，谁也不敢拦。
一路畅通无阻，进了正堂。
正堂里，一片狼藉。
屏风倒了，椅子翻了，茶杯碎了一地。
两拨人马怒目而视，中间隔着三步远，火药味浓得一点就着。
正上方，水里龙坐在他那把太师椅上，脸色铁青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前面，铁开山抱着胳膊，光头锃亮，一脸的横肉都在笑。
“铁开山！”水里龙一拍扶手，声音嘶哑，“我水会馆还没死绝！你别欺人太甚！！”
“欺人太甚？”铁开山哈哈大笑，“江大海，你也有今天！当年你抢我码头的时候，怎么不说这话？如今你就是一条拔了牙的狗，我不趁现在弄死你，难道留着你过年？”
“你——”
“哟，挺热闹啊！”一道懒洋洋的声音，从门口飘了进来。
满屋子的人齐刷刷回头。
赵天豪摇着一把折扇，施施然走了进来，身后跟着几个黑西装保镖。
“赵……赵公子？”铁开山的笑僵在了脸上。
水里龙也愣住了，撑着扶手站起来，不知道这位爷又来干什么。
“都站着干嘛？坐坐坐。”赵天豪自来熟地往旁边一坐，翘起二郎腿，扇着扇子，“我就是路过，听说这儿热闹，进来瞧瞧。铁帮主，你这是……要拆房子啊？”
“赵公子说笑了。”铁开山皮笑肉不笑，“我跟我这位老朋友，叙叙旧。”
“叙旧叙到拆房子？”赵天豪“啪”地收了扇子，叹了口气，扭头看向水里龙，“水当家的，你这日子过得够惨的啊。”
赵天豪这牲口故意伤疤上撒盐！
水里龙的脸一阵红一阵白，闷着头不说话。
“你看啊。”赵天豪用扇子指点着他，摇着头，“九个分舵没了，就剩这么个破总舵。现在连铁开山都能骑到你脖子上拉屎了。我要是你，我都没脸活。”
这话戳在水里龙的心窝子上，他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，可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。
“不过嘛——”赵天豪话锋一转，“我这人心善，见不得人落难。”
他站起身，踱到水里龙面前，扇子在手心里敲着：“水当家，我给你指条活路。”
“赵公子请讲！”水里龙咬牙道。
“你这总舵，留着也是挨打的份儿。”赵天豪慢悠悠地说，“不如，也划到我名下呗？？？”
水里龙猛地抬头。
“别急，听我说完。”赵天豪摆摆手，“总舵归我，但是，水会馆这块招牌，我给你留着。你水里龙，还是水会馆名义上的大当家，手底下这百八十号人，还归你管。你每月的用度，我照发。”
“说白了，你出人，我出钱出招牌。往后在山城，谁想动你水里龙，得先问问我赵天豪答不答应。”
他说着，斜了铁开山一眼。
铁开山的脸色变了：“赵公子！这是我们山城道上的事，您一个外来的………”
“外来的？”赵天豪笑了，“铁帮主，你搞清楚。现在水会馆九个分舵，都是我赵天豪的产业！我，就是山城道上的人！”
铁开山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“而且——”赵天豪把扇子一合，声音冷下来，“水里龙现在是我的人。铁帮主当着我的面，要弄死我的人？这是不把我赵家放在眼里啊！”
“我……”铁开山的额头渗出了汗。
跟水里龙，他敢拼命。
跟赵家？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！
人家京城来的，手指头缝里漏一点，就能把他碾死。
更何况还有一个顾家！！！
“行了。”赵天豪重新转向水里龙，淡淡地说，“水当家，考虑考虑。要么，跟着我，你还是大当家，吃香喝辣，没人敢动你一根汗毛。要么……”
他指了指铁开山：“你跟他单挑！我保证不插手，就站在旁边看戏！”
水里龙站在那儿，胸口起伏，脸色变幻。
一边是死对头，虎视眈眈，要他的命。
一边是赵家，虽然夺了他九个分舵，可现在，竟然给他留了条活路，还肯罩着他。
他看了看铁开山那张狞笑的脸，又看了看赵天豪。
两害相权，取其轻。
“扑通！”水里龙撩起褂子下摆，单膝跪地，双手抱拳，声音沙哑：“水里龙，愿听赵公子差遣！”
“好！”赵天豪哈哈大笑，一把扶起他，“水当家快请起！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啊！”
铁开山站在对面，脸黑得像锅底，一甩袖子：“哼！”
“铁帮主慢走啊。”赵天豪在他身后喊，“改天请你喝茶哦！”
“不必了！”铁开山头也不回，带着人呼啦啦地走了。
……
正堂里，铁龙帮的人退干净了。
赵天豪挥了挥手：“都下去吧，我跟水当家单独聊聊。”
水会馆的马仔们鱼贯而出。
赵天豪带来的保镖也退到了门口，只留下几个贴身的。
正堂里，一下子空了。
只剩下赵天豪，水里龙，还有几个垂手而立的黑西装保镖。
赵天豪也不说话，摇着扇子，围着水里龙那把太师椅转了一圈，忽然伸手拍了拍椅背上的灰。
“好椅子。”他啧啧两声，“金家功的宝座，坐着就是不一样啊！”
他扭头，看向身后一个黑西装保镖，忽然咧嘴一笑：“陈元兄弟，别站着了，这座位，你合适！！”
水里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只见那个一直垂着头、站在保镖堆里的黑西装，缓缓抬起了头。
帽檐底下，露出一张脸。
一张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脸。
水里龙的瞳孔，骤然缩成了针尖。
“轰！！！”
他只觉得一道天雷从天灵盖劈下来，整个人晃了三晃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，手指头指着那个人，嘴唇哆嗦着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…”
陈元慢条斯理地摘下帽子，扔在一边，一步一步，从保镖堆里走了出来。
他走到那把太师椅前，转过身，掸了掸衣裳下摆。
然后，大马金刀地，坐了下去。
“水当家。”陈元翘着二郎腿，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上的水里龙，咧嘴一笑，“几天不见，别来无恙啊！”
水里龙仰着头，看着坐在自己宝座上的这个人，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三天前。
就是在这把椅子上，他指着这个人的鼻子，说“今晚你走不出这道门”，派出刀斧手，派出枪手，差点把他打成筛子。
三天后。
这个人，大摇大摆地坐在了他的宝座上。
而他水里龙，九个分舵没了，总舵没了，几十号骨干当面易主，连他这条命，都攥在人家手里。
为什么会这样？
怎么会这样啊！！！
“怎么…怎么会是你……”水里龙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脑子里一片浆糊，“赵公子……他…你们……”
“还没看明白吗？”赵天豪摇着扇子，蹲下来，拍了拍水里龙的肩膀，笑得那叫一个意味深长，“水当家，我给你捋捋啊。”
“你砸了我兄弟马仔的场子。”
“于是呢，我兄弟，就陪你玩了一局。”
“你猜猜，从头到尾，这一局棋，是谁在下？”
水里龙的脑子里“轰隆”一声。
正堂围杀，陈元逃脱，全城搜捕，掳走顾晚晴，赵顾两家上门，九个分舵易主，铁龙帮逼宫，赵天豪出手，总舵易主……
一环扣一环。
开始水里龙以为胜券在握，结果从头到尾，就是人家棋盘上的一颗棋子，让人家牵着鼻子，一步一步走进了死局。
到最后，亲手把自己全部家底交了出去！
“噗——”
水里龙一口气没上来，眼前一黑，一口老血喷了出来，整个人瘫在地上，像一条离了水的鱼。
“哎哎哎，别吐血啊。”赵天豪嫌弃地跳开一步，“我这是新衣裳！”
陈元坐在太师椅上，看着瘫在地上的水里龙，慢悠悠地点燃一根香烟，吐出一个烟圈，笑道：“水里龙，动我之前，你没打听过我陈元的经历？不管是海城，还是广城，东南亚，或者蜀都……论计谋，论下棋的本领！陈某人说第二，当世无人敢称第一！！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