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三元年,春末。
咸阳宫的桃花开得正盛,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,洒满了北宫的青石板路。
嬴清樾放下朱笔,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腕骨。
案几上的奏章已全部批阅完毕。
陇西郡的水渠竣工、南阳铁矿增产三成、太学第一批女学子通过考核......
嬴清樾起身,三年帝王生涯,让那个默默无闻的大秦六公主,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威仪,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如初。
“陛下,已是酉时三刻。”侍立在侧的青禾低声提醒。
嬴清樾颔首:“备两份晚膳,送到父皇院中。朕要与太上皇共进。”
自三年前那场震动天下的登基大典后,嬴政便搬离了咸阳宫正殿,住进了北宫。
这位曾横扫六合、一统天下的始皇帝,当真如禅位诏书所言,将朝政全权交予女儿,只偶尔在重大国策上提点一二,多数时候,竟过起了寻常富贵翁的日子。
嬴清樾穿过长长的回廊,心中难得轻松。
今日朝堂上议定了海运开拓之策,她迫不及待想与父皇分享。
行至北宫院门前,却听见里面传来不同寻常的声响——
“呼!”
拳风破空,干脆利落。
嬴清樾脚步一顿,挥手制止了欲通传的宦官,悄然推开虚掩的院门。
院中桃花树下,两个身影正在对练。
高的那个正是嬴政。
男人褪去了往日沉重的十二章纹衮服,只着一身玄色劲装,衣料贴身勾勒出依然挺拔的肩背线条。
年过五旬的男人,近一米九的身高在院中投下长长的影子,动作间不见丝毫老态,反倒有种猎豹般的矫健。
与他过招的,正是暗卫统领十一。
这个平日里如影子般隐匿在黑暗中的男人,此刻也换上了练功服,正以掌为刀,直取嬴政侧颈。
嬴政不退反进,左臂格挡的瞬间右拳已出,直击十一肋下。
十一身形如鬼魅般侧滑,避开这一击的同时,足尖挑起地上的木棍——
“啪!”
木棍被嬴政稳稳接住。
两人同时后撤一步,隔着三丈距离对峙。
桃花瓣落在嬴政肩头,随手拂去,动作随意却带着说不出的气势。
“不够快。”嬴政开口,声音比三年前少了些沙哑,多了些清朗,“你顾忌寡人的身份。”
十一躬身:“末将不敢。”
“战场上,没人管你是皇帝还是平民。”嬴政将木棍扔回给他,“再来。”
嬴清樾站在门边,看得有些出神。
“看够了?”嬴政忽然转头,目光精准地落在院门处。
嬴清樾轻笑出声,迈步走进院中:“父皇好眼力。”
十一见到主子,立刻单膝跪地:“参见陛下。”
“退下吧。”嬴清樾摆手,走到嬴政身边,很自然地掏出丝帕递过去,“父皇今日兴致倒好。”
嬴政接过帕子,随意抹了把脸:“筋骨不用会生锈。倒是你又瘦了。”
“朝政再忙,饭总要按时吃。”
“所以来找父皇蹭饭了。”嬴清樾笑,伸手挽住父皇的胳膊,“今日御膳房做了您爱吃的炙鹿肉,还有新酿的桃花醉。”
父女二人并肩走向院中的石亭。
宦官已将晚膳摆好,四荤四素,简朴却精致。
嬴政坐下,先是给女儿盛了碗羹汤,“听说今日朝会,那群老臣又为海运之事吵翻天了?”
“左不过是觉得劳民伤财。”嬴清樾接过汤碗,眼中闪过狡黠,“儿臣让他们算了笔账。”
“若海运通,胶东郡的盐三日可抵关中,巴蜀的锦缎五日可至琅琊。他们便不说话了。”
嬴政大笑,笑声爽朗:“做得好。治国之道,有时就得让他们看见实实在在的好处。”
说罢,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“不过,海船图纸可要盯紧。寡人当年巡游东海,见过滔天巨浪,不是内河船只应付得来的。”
“工部尚书亲自督造,已试航三次。”嬴清樾为父亲布菜,“儿臣想着,待航线稳定,请父皇去东海看看。您当年刻石立碑之处,如今渔村已成集镇,热闹得很。”
嬴政动作一顿,眼中泛起复杂神色。
良久,他缓缓道:“你比寡人做得好。”
“父皇...”
“寡人说的是实话。”嬴政放下筷子,目光越过院墙,仿佛看向很远的地方,
“朕一生所求,是一统。书同文,车同轨,筑长城,开驰道……朕用尽全力,要将这破碎的天下熔铸成一块铁板。”
“可有时夜里惊醒,寡人会想,这块铁板会不会太冷、太硬?”
桃花瓣飘落杯中,在酒液里打着旋。
“但你不一样。”嬴政看向女儿,目光温和,“你让黔首种土豆、番薯,让他们吃饱。你兴办学堂,让孩童识字。你允许女子入学、为吏.....”
太多太多.....
“你在寡人铸造的铁板上,铺了层土,种出了花。”
嬴清樾一脸好笑,“若无父皇打下的根基,儿臣纵有千般想法,也无处施展。”
“不必安慰寡人。”
嬴政摆摆手,又恢复了那副随意模样,“寡人如今乐得清闲。每日练拳、读书、偶尔去城外庄子看看新式农具.....比当年批阅一百二十斤奏章时舒坦多了。”
他说得轻松,嬴清樾却听出了话外之音。
她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父皇,下个月春狩,您可愿带队?”
嬴政挑眉:“寡人带队?那你这皇帝做什么?”
“儿臣给您压阵。”嬴清樾笑,“也让朝中那些年轻人看看,什么叫真正的骑射功夫。”
这话说得巧妙。
既给了嬴政施展的空间,又全了女帝的威仪。
嬴政眼中亮起久违的光芒,“好!寡人倒要看看,韩信那小子教出来的羽林卫有没有退步。”
晚风渐起,宫灯次第亮起。
父女二人边吃边聊,从海运说到农事,从边关军备说到太学改革。
说到兴起时,嬴政甚至用手蘸了酒水,在石桌上画起海船改良图。
侍立在远处的宦官们悄悄交换眼神——
这样的场景,三年前谁人能想象?
酒过三巡,嬴政忽然道:“清樾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
“大秦交给你,寡人很放心。”
嬴政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沉甸甸的,“但你要记住,皇帝这个位置,坐得越高,身边能说真话的人就越少。”
嬴清樾眨了眨眼:“儿臣谨记。”
“况且...儿臣身边还有父皇。”
“寡人老了,不能陪你一辈子。”嬴政望向夜空,“所以,你要有自己的眼睛,自己的耳朵,自己的...刀。”
这话说得隐晦,嬴清樾却听懂了。
“儿臣明白。”
夜深了,嬴清樾起身告辞。
走到院门口时,她回头望去。
嬴政还坐在亭中,自斟自饮。
宫灯将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孤独,却挺拔。
“父皇。”她忽然唤道。
“嗯?”
“谢谢您。”
嬴清樾说:“谢谢您做的一切。”
也谢谢您,在我身后站成一座山。
嬴政背对着她,挥了挥手,没有回头。
桃花簌簌落下,落在帝王肩头,落在太上皇杯中。
盛世之下,有人负重前行,有人安然退场。
而这万里江山,终究在传承中焕发出新的生机。
【——完结】
【本文2025.10.20~2026.1.9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