库狄淦骑在马上,腮帮子的肉跳了两下。
他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苏农土屯的栗色大马往前又窜了两步,弯刀指着库狄淦的方向:“老子说的话你没长耳朵听?你们齐国人抢了王庭的金银,还他妈想栽赃到突厥头上,老子找你要回来,怎么了?”
库狄淦差点从马上栽下去。
他干急行军十天,灰也吃了,风也吹了,烧焦的嗓子到现在还没恢复,好不容易赶到了王庭,发现东西全被突厥人抢了。
结果对面这个突厥蛮子倒打一耙,张嘴就问他要东西。
“你!”
库狄淦伸出手指头指着苏农土屯,指头都在抖。
“你抢了王庭,拿了财宝,还敢反过来向本将要东西?”
苏农土屯的弯刀在手里转了半圈:“谁抢的?你说老子抢的?”
“不是你还有谁?满地都是你们突厥人的破帽子破马具,尸体上全是你们弯刀砍的痕迹,城墙上站着的是你们突厥的兵,你跟本将说不是你干的?”
“放你娘的屁!”
苏农土屯的吼声把前排几匹齐军战马都惊得打了个响鼻。
“那些帽子那些刀是你齐国人放的!老子进城的时候就发现了,地上插着齐军的箭矢,库房地上落着齐国的铜钱,你当老子瞎了?”
库狄淦的嘴张了一下没接上话。
“齐军的箭?”
“朱漆双槽,苍鹅毛翎,三棱铁头。”苏农土屯把那根断箭从腰间摸出来,举在半空晃了一晃,“你自己的东西你不认得?”
库狄淦扭头看了段湘一眼。
段湘的眉头拧得死紧,嘴唇动了两下。
“将军,这不对——”
“什么不对?”
“箭矢的事蹊跷,我们的人还没到过王庭,怎么会有齐军的箭……”
“这老子管不着!”苏农土屯在对面接了腔,“反正箭是你们齐国的,铜钱是你们齐国的,车辙往南走也是朝着你们齐国的方向走的!”
库狄淦的太阳穴上突突跳了两下。
他听到了三个关键的字。
车辙印。
“什么车辙?”
“你装什么蒜?”苏农土屯往前又逼了一步,马头和库狄淦的马头斜对着,中间隔不到十步,“王庭南门外面两道深辙,重车压出来的,一路往南,你告诉老子那不是你的人拉走的?”
库狄淦彻底怒了。
“本将十天前从并州出发,昨天才到这个鬼地方,城门都没进过!什么车辙什么铜钱,跟本将有什么关系?分明是你突厥人杀了柔然人抢了东西,现在想把脏水往本将身上泼!”
“脏水?”苏农土屯的眼珠子快瞪出来了,“你他妈脸皮也太厚了吧?地上的证据摆得明明白白的,你还想赖?”
“你他妈满嘴跑马,信口雌黄!”
两个人骑在马上,隔着十步对骂,唾沫星子都快飞到对方脸上了。
齐军阵中几个偏将互相看了看,没人敢插嘴。
突厥骑兵那边也炸了锅,有人用突厥话对着齐军大阵骂得口水横飞,几个百夫长攥着刀柄的手青筋直冒。
段湘在后面急得满头是汗。
他拨马冲到库狄淦身边,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。
“将军!事有蹊跷!”
“放开!”
“你先听我说一句!”段湘的嗓门拔到了最高,“这是陈宴的挑拨之计!”
库狄淦扭头瞪他。
“陈宴走了,东西全搬走了,现场留了一堆突厥人的东西给我们看,又留了一堆齐国的东西给突厥人看——”段湘的话说得飞快,“他就是要咱们两家在这里打起来!”
库狄淦的脸色变了一变。
段湘趁热打铁:“车辙往南走,箭插在地上,铜钱丢在库房里,全是做出来的!陈宴带着辎重往东跑了,咱们在这咬突厥人,突厥人在这咬咱们,他坐山观虎斗!”
库狄淦没接话,嘴动了两下,像是在嚼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。
段湘又往前凑了半步:“将军,你想想,王庭那么大的地方,陈宴要搬空库房得用多少车?几十辆总要的吧?几十辆车走南门,留两道辙印在草地上,你觉得真跑路的人会干这种事?”
“那你说他往哪跑的?”
“往东。”段湘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南边的辙印是故意留给突厥人看的,让他们追着咱们的方向来,他真正的路线往东走,走阴山北麓,绕回柔然腹地,谁也找不着他。”
库狄淦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往东?”
“我不知道,但往南不合理。”段湘说得飞快,“往南是齐国方向,陈宴带着柔然王庭的金银往齐国跑?他跑回去干什么?投降?他要是想投降,直接开城门迎咱们进去就行了,何必费这么大的劲?”
对面苏农土屯听不清他们在嘀咕什么,只看见齐军主将跟副将凑在一块叽叽咕咕说了半天,越看越觉得这帮人在商量怎么对付他。
“嘀咕什么呢?”苏农土屯在对面吼了一嗓子,“想好了没有?交不交?”
库狄淦没理他,扭头盯着段湘。
“你说的这些,哪一条是你亲眼看见的?”
段湘顿了一下。
“我没亲眼看见,但逻辑——”
“逻辑个屁!”库狄淦一把甩开他的手,下巴朝对面一抬,“突厥人三千骑兵列阵挡在本将面前,嘴里骂着本将抢了东西,你告诉本将这是陈宴安排的?”
“将军——”
“陈宴请得动突厥人给他唱戏?啊?”
段湘的嘴闭上了。
这句话他没法反驳。
突厥人是真的占着王庭,是真的在对面列阵,是真的骂齐军骂得唾沫横飞,这些不是陈宴一封书信两句好话就能安排出来的。
可段湘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太巧了,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对方,两边都觉得自己被坑了,两边都咬死了是对面干的。
这种局不正常。
“将军,就算突厥人不是陈宴安排的,这一仗也不该打。”段湘换了个说法,“咱们跟突厥人在这拼命,陈宴在东边跑得越远,东西越追不回来。”
“那你让本将怎么办?”库狄淦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三千人对着本将的五万大军张弓搭箭,本将缩回去?”
“先退一步,把突厥人稳住,派一队轻骑往东追——”
“退?”库狄淦瞪着段湘,脸上的筋都跳起来了。
“本将要是退了,回去朝廷怎么交代?五万大军被三千突厥蛮子吓退了?”
段湘咬着牙:“将军,朝廷要的是东西,不是突厥人的人头。”
“东西?”库狄淦的嗓门又拔高了一截,“东西在哪?啊?你告诉本将东西在哪?”
“往东追,陈宴往东跑了,现在追还来得及。”
“来得及?”库狄淦指着对面的突厥骑兵,“本将带着五万人往东追,这三千蛮子在后面追着本将屁股射箭,你让本将怎么追?”
段湘的嗓子哑了一下:“将军,留一万人牵制突厥人,剩下的往东。”
“留一万人?”库狄淦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“你他妈疯了?一万人对三千突厥骑兵,打得过吗?”
“打不过也得拖住他们。”
“够了!”库狄淦一把甩开他,“本将不想再听你胡说八道了。”
齐军阵中几个偏将互相看了看,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,被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捅了一下。
段湘还想说什么,对面苏农土屯的嗓门又炸开了。
“老子数到三!”苏农土屯把弯刀举过头顶,刀刃在晨光里晃了一下,“你要么把东西交出来,要么老子自己来拿!”
“你拿个屁!”库狄淦的火彻底上来了,一把拔出腰间佩剑,剑锋对着苏农土屯的脸。
苏农土屯看见齐军主将拔剑了,剑尖在阳光下闪了一道白光。
身后契苾哥楞拨马凑过来,嗓音压得很低:“大人,他们人多,要不咱们先。”
“先什么?”苏农土屯没回头,“先跑?”
“大人,五万对三千,这仗。”
“这仗怎么了?”苏农土屯扭头瞪了他一眼,“怕了?”
契苾哥楞的嘴动了动:“不是怕,是觉得不划算,咱们三千人,拼光了也。”
“也什么?”苏农土屯把刀一横,“老子要是跑了,回去莫贺咄怎么说?突厥三千勇士被齐国人一把剑就吓跑了?”
契苾哥楞的嗓子卡住了。
苏农土屯转回头,盯着对面齐军的盾牌阵,嘴里挤出一句话:“老子不跑,谁也别想跑。”
契苾哥楞咽了口唾沫:“那咱们怎么打?硬碰硬?”
“射。”苏农土屯的声音很平,“射完就散,往两翼跑,别跟他们步兵搅在一起。”
“射完就跑?”契苾哥楞愣了一下,“那不还是。”
“闭嘴!”苏农土屯把刀柄往下一砸,“老子说射,你就射,哪那么多废话?”
契苾哥楞不敢接话了,拨马往后退了两步。
苏农土屯朝身后吼了一嗓子,突厥话又急又短,声音传出去老远。
三千突厥骑兵的弓弦同时绷紧了,箭尾的翎羽在指间抖着,两千多个箭头齐刷刷对准了齐军前阵。
段湘看见突厥人张弓,整个人从马背上蹿了起来。
“将军,不能打!”
“不能打?”库狄淦头也不回,剑尖还对着前面,“他敢先张弓,本将就敢让他把箭吃回去。”
“打了就中计了!”段湘的声音都劈了,“将军,陈宴要的就是这一仗,咱们跟突厥人拼命,他在东边跑得越远!”
“中什么计?”库狄淦终于扭了一下头,脸上全是血色,“你他妈到底是齐国人还是突厥人?对面三千蛮子拿箭对着你的脸,你跟本将说不能打?”
段湘的嗓子哑了一瞬,嘴张了张,没声音出来。
“将军,我是怕。”
“你怕什么?”库狄淦的剑往前一指,“本将带五万人出来,打不过三千突厥骑兵?”
“不是打不打得过的事,是陈宴。”
“陈宴陈宴,你他妈嘴里就剩陈宴了!”库狄淦的嗓门炸开了,“陈宴在哪?啊?你告诉本将陈宴在哪?他人都不见了,你还惦记着他?”
段湘想说的不是这个,他想说陈宴要的就是这一仗,这一仗打起来,齐国和突厥就结死仇了,谁也没工夫去追陈宴,那些金银辎重就彻底没了。
可库狄淦已经听不进任何话了。
“前军推进!”佩剑往前一指,声音传出去老远。
段湘的嗓子都劈了:“将军!”
没人听他的了。
齐军前阵的盾牌手开始移动,铁盾一面挨一面,靴底踩着草地嚓嚓响,长矛从盾缝里探出来,矛尖在晨光里密成一片。
后面有士兵小声嘀咕:“这是要真打了?”
“闭嘴,听将军的。”
“可突厥人才三千,咱们五万,这。”
“这什么这,将军说打就打。”
苏农土屯看见齐军的盾牌墙动了,盾面反着光,一排接一排往前压过来。
“大人,他们冲过来了!”契苾哥楞在身后喊。
“老子看见了。”苏农土屯攥着弯刀的手背上筋全凸着,指节都白了。
“那咱们。”
“退不了。”苏农土屯的声音很硬,“一退就完了。”
“可他们五万人,咱们。”
“咱们怎么了?”苏农土屯扭头瞪他,“咱们三千人就该被五万人吓跑?”
契苾哥楞不敢接话了。
苏农土屯把刀朝齐军盾牌墙的方向一挥,嗓门炸开:“谁也别怂,先把这波箭泼过去再说!”
弯刀落下。
三千支箭同时离弦。
嗡的一声闷响,天上黑了一块,箭矢画着弧线从半空砸下去,翎羽在空中抖着,箭头的啸声连成一片。
齐军前阵的盾牌手把铁盾往上一举,叮叮当当响成一片,箭头扎在盾面上弹飞的,透进去的,嵌在铁缝里晃着的,什么都有。
前排有两个盾牌手没挡住,小腿上各中了一箭,叫着跪在地上,盾牌咣当一声砸在草地上。
旁边的人把盾往那边靠了靠,堵上缺口。
“把他们拖下去!”有人喊了一嗓子。
后面冲上来两个人,一边一个,拖着伤兵往后撤。
库狄淦看见自己的人倒了,佩剑往空中一劈,剑刃在半空画了个弧。
“弓弩手,还击!”
后阵的弩手等这句话等了半天了,手指一松,弩箭齐发。
弩箭比弓箭沉,飞出去的时候连空气都在嗡嗡叫,密密麻麻一片朝突厥骑兵的方向扑过去,箭矢的影子在草地上扫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