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丰的回答,在沈栀的意料之中。
一个在户部专管过屯田,又在礼部浸淫多年的老臣,如果连这点见识都没有,那他也不可能在父皇身边待那么久。
事情敲定,沈栀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。
这件事做好了,不仅能解决她自己人的吃饭问题,更能让她在北原,彻底站稳脚跟。
她的价值,不再仅仅是那个来自大阳的公主身份。
她,能给朔苍,给这个部落,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。
思绪转动间,她又想起了钱丰刚才说的话。
“钱大人方才说,此地昼夜温差大,若种瓜果,味道会格外甜?”
钱丰正在心里盘算着开荒引水需要的人手和物料,冷不防听到公主发问,连忙躬身回答:“是的,公主殿下。微臣在户部时,曾看过西域那边送来的贡品,有些瓜果,便是产自类似此地的沙土之上,其味之甜,非中原可比。”
“哦?”沈栀来了兴致,“比如呢?能种些什么?”
钱丰想了想,谨慎地回答:“若水肥跟得上,可以一试。譬如西瓜,或是北地的一种蜜瓜。若能寻到耐寒的葡萄藤,也可以栽种。只是这些东西娇贵,需要格外费心照料。”
沈栀点了点头。
她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身后的灵霞。
灵霞会意,上前一步,凑到沈栀耳边,小声说:“公主,我们从宫里出来的时候,内务府备下的东西里,确实有一些瓜果的种子,说是让您闲来无事,可以种在帐子外当个消遣。奴婢记得有蜜瓜和葡萄的。”
这倒是意外之喜。
沈栀心里有了计较。
种子不多,但可以先育苗试试看。
下次给哥哥写信,除了报平安,还要再多一项,让他帮忙,寻些耐寒高产的作物种子,越多越好。
粮食,蔬菜,瓜果。
她要让这片贫瘠的草原,因为她的到来,变得不一样。
定下了章程,钱丰整个人都像是活了过来。
他拉着朔苍派来的懂汉话的亲卫,指着远处的山坡,又指着脚下的土地,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,规划着引水的渠道和开荒的区域。
朔苍不是很能听懂那些复杂的汉话,但他看得懂钱丰脸上的神情,那是一种找到了用武之地的兴奋。
不过他没管他。
他的注意力,全在沈栀身上。
又聊了一会儿具体的规划,天边的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沉。橘红色的光,将整个山坡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。
“今天就到这里吧。”沈栀开口,“钱大人,你先列一个单子出来,需要多少人,多少工具,都写清楚,明日交给我。”
“是,微臣遵命。”钱丰恭敬地应下,然后便跟着那名亲卫,脚步轻快地,先一步回部落去了。
他要连夜把计划书写出来,一定要写得尽善尽美,让公主殿下看到他的本事。
沈栀看着他的背影,对灵霞和灵雾说:“你们也先回去吧。”
“是,公主。”
两个侍女行了一礼,也退下了。
转眼间,田埂上,就只剩下沈栀和朔苍两个人,还有他那匹安静地在旁边啃着草的黑色战马。
朔苍走到马前,拍了拍马的脖子。那马很通人性,温顺地低下头。
他牵着缰绳,走到了沈栀面前,然后对着她微微弯下了腰。
沈栀明白他的意思。
她伸出手,搭在他的肩膀上,借着他的力,被他轻松地托上了马背。
她坐稳后,以为他也会跟着上来。
可朔苍没有。
他牵着马的缰绳,慢慢的走在前面。
夕阳将他们的影子,拉得很长。
马儿走得很慢。
沈栀坐在马上,看着前面那个高大的,牵着马的背影,心里有一种很陌生的平静。
“其实,光有地和种子,还不够。”沈栀开口,打破了这份安静。
朔苍的脚步没停,只是从喉咙里,发出了一个表示在听的单音。
“我们还需要更多的东西。”
沈栀看着他的背影,慢慢地说着自己心里的规划。
“北原的女人,很能干。我看到她们会鞣制皮革,会用骨针缝制衣物。但这些,都太粗糙了。”
“如果,我们能有织机,哪怕是最简单的那种。我就可以教她们,怎么把羊毛纺成线,再织成布。羊毛织成的呢料,比皮革更轻,更保暖,也更好看。我们可以把它染成各种颜色,做成衣裳,做成毯子。”
“这样的呢料,如果拿到关内去卖,一定能换回很多钱,或者粮食,或者铁器。”
“还有陶器。我看到部落里用的,都是粗陶,很重,也容易碎。如果能建一个好一点的窑,用对方法,就能烧出更坚固,更轻便的瓷器。我们可以做碗,做盘子,还可以做更大的罐子,用来储存食物和水。”
她说的这些,有些朔苍能听懂,有些听不懂。
但他没有打断她。
他就那么安静地,牵着马,听着她用那种温软又清晰的声音,描述着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未来。
在他的认知里,北原的生存法则很简单。
有强壮的男人,有锋利的刀,有最快的马,有足够多的牛羊,就能活下去,就能打败所有敌人。
可她说的这些……
织布,烧陶,种地。
这些都是女人们,或者那些老弱们做的事情。
这些东西,也能让部落变得强大吗?
朔苍想不明白。
但他觉得,她说得对。
因为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整个人都在发光。
“我们的人,不能只靠打猎和放牧,那太看天吃饭了。”
沈栀的声音里,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坚定。
“我们要有自己的手艺,有自己的产出。我们要让这片土地,养活我们所有的人。
冬天来的时候,不会再有孩子和老人因为寒冷和饥饿死去。我们的勇士出去捕猎守卫家园,家里的人,也能吃饱穿暖,安安稳稳地等着他们回来。”
她说的,不再是“你们北原”,而是“我们”。
“等我们有了足够的粮食和布匹,我们就可以去跟别的部落,甚至跟大阳做生意。用我们有的,去换我们没有的。朔苍,北原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的。”
沈栀看着远方连绵的山脉,轻轻地说。
“它可以更好。”
朔苍的脚步,不知何时,已经停了下来。
他转过身,仰起头,看着坐在马上的沈栀。
沈栀正说得投入,没发现他停下了。
“……以后我们还可以建学堂,让孩子们不光是学骑马射箭,也学着认字,学着算术。他们要学的,不该只是怎么打仗,还要学着怎么治理……”
恍然间,她对上了朔苍的目光。
那双金绿色的眼睛,在夕阳的余晖里,亮得有些吓人。
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看着她。
没有说话,也没有任何表情。
可那目光里蕴含的东西,却让沈栀的心跳,漏了一拍。
“怎……怎么了?”她有些不自在地,别开了视线,“是我说错了什么吗?”
朔苍还是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她,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。
然后,他突然动了。
他放开手里的缰绳,退后一步。
在沈栀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的时候,他手臂在马鞍上一撑,整个人便如猎豹一般,轻盈又迅猛地翻身上了马。
他坐在了沈栀的身后。
高大的身躯,瞬间就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了怀里。
熟悉的,带着侵略性的男性气息,铺天盖地地将她包裹。
沈栀的身体,不受控制地僵了一下。
“朔苍!”
她刚想回头说他。
一个滚烫的,带着薄茧的手掌,就覆在了她的眼睛上。
眼前,瞬间陷入一片黑暗。
只有他掌心炙热的温度,和粗糙的触感,无比清晰。
“别动。”
他的声音,在她的耳后响起,低沉,沙哑,带着一种压抑的,危险的意味。
沈栀真的不敢动了。
她能感觉到,他另一只手臂,铁箍一样,紧紧地揽住了她的腰。
然后,她听到他双腿用力一夹马腹。
身下的马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,四蹄刨动冲了出去。
风声在耳边呼啸。
沈栀的身体随着马匹的奔跑而剧烈起伏,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身前男人的手臂。
“你要带我去哪里!”她大声问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。
朔苍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用那只蒙住她眼睛的手,更用力地,将她的头,按向自己的胸膛。
他的胸膛很热,心跳得又快又重。
一下,一下,砸在她的耳膜上。
炙热的呼吸,拂过她的脖颈和耳廓,带来细细的酥麻。
“栀栀。”
“公主”
“我的王妃……”
他在她耳边,低声唤她,呼吸炙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