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7章
走在灵霞身后的那个人，一身风尘仆仆的大阳官服，虽然洗过，但依旧看得出磨损的痕迹。
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身形有些佝偻，可腰背却莫名挺直了些。
竟然是礼部侍郎，钱丰。
沈栀有些惊讶。
她还以为灵霞会带回来某个禁军里懂农活的火头军，或是哪个随行仆役里有经验的老农。
没想到，是这位钱大人。
朔苍也看见了来人。
他认得这个人，就是前几天跪在帐子里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那个大阳官员。
他眉头动了一下，没说话，只是看着沈栀。
很快，几人就走到了跟前。
那名亲卫对着朔苍行了一礼，就退到了一旁。
钱丰没有看朔苍，他走到离沈栀三步远的地方，站定，然后撩起衣袍，对着沈栀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。
“微臣钱丰，参见公主殿下。”
短短一段时间，他看起来就老了很多，不过可能是因为已经交了底，他现在面对沈栀反而没有之前那种战战兢兢了。
“钱大人请起。”沈栀开口，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“谢公主殿下。”钱丰站直了身体，却依旧微微躬着身，没有抬头，“微臣听闻公主殿下要寻懂农事之人，擅自前来，还请公主殿下恕罪。”
灵霞见状，连忙上前一步，在沈栀耳边小声解释：“公主，奴婢按您的吩咐去找人。周统领说，我们队伍里，最懂农事的，就是钱大人。钱大人自己也说，他……他愿意为公主效劳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补充了一句：“周统领还说，钱大人在入礼部之前，曾在户部专管屯田事宜多年，是农家出身。”
沈栀听完，心里便有了数。
这个钱丰，是条聪明的老狐狸。
他知道自己之前的投诚，还不足以换来真正的信任，他需要拿出实实在在的价值。
而这，就是他最好的机会。
沈栀没有立刻表态，她只是看着钱丰开口：“钱大人有心了。”
然后，她侧过身，伸手指了指面前那片被木桩围起来的土地。
“既然钱大人懂农事，那便请大人看一看，这片地，如何？”
这是考校。
钱丰心里很清楚。
他知道这是公主给他的机会。
他不能出半分差错。
“是，微臣遵命。”
钱丰再次躬身一礼，然后便提着衣摆，毫不犹豫地走进了那片田地。
他没有嫌弃地上的泥土会弄脏他的官靴，也没有在意那些长得歪歪扭扭的作物会划到他的袍角。
他蹲下身，像一个侍弄了一辈子土地的老农，伸出那双原本是用来执笔的手，捻起了一把沙土。
他将土放在掌心，用手指细细地碾着，感受着土的质感。
然后，他又把土凑到鼻子前，闻了闻。
做完这些，他又走到一垄菘菜前，仔细地看着那些被虫子咬出洞的菜叶，又伸手，掰了一小片叶子，放在嘴里，慢慢地咀嚼。
他的眉头，越皱越紧。
朔苍站在沈栀身边，看着那个老头在地里的一系列动作，有些看不懂。
但他没有问。
他只是看着沈栀。
他发现，沈栀的表情很专注。
她就那么看着钱丰，看着他做的每一个动作，眼神里，没有半分不耐。
朔苍想，她一定觉得这很有趣。
只要她觉得有趣，那他就陪着她看。
钱丰在地里足足转了一刻钟。
他几乎走遍了这片地的每一个角落，看过了每一种作物。
最后，他才从地里走出来，回到了沈栀面前。
他身上的官服，已经沾上了不少泥土，鞋子也灰扑扑的。
可他的精神头，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足。
“回公主殿下。”他躬身，开始禀报，声音清晰，条理分明。
“这片地，有三大不足，亦有三大可取之处。”
沈栀眉梢一挑，来了兴趣。“说来听听。”
“其一，土质过沙，保不住水，也存不住肥。微臣方才尝过，土中盐碱过重，寻常作物，很难长好。”
“其二，此地风大，日照又烈，水分流失极快。若无活水灌溉，只靠天时，十种九不活。”
“其三，所种之物，皆不适宜。菘菜喜湿润阴凉，在此地水土不服。另有几样，更是中原的山野菜蔬，本就娇贵，挪到此处，能活下来，已是侥幸。”
他说的这三点，和沈栀刚才自己观察得出的结论，大同小异。
这个钱丰，确实有真本事。
“那可取之处呢？“沈栀问。
“其一，日照充足。若能种对东西，长势会比中原快上许多。”
“其二，此地昼夜温差大，瓜果之类的作物，若能种活，味道会格外甜。”
“其三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。”钱丰抬起头，看了一眼远处连绵的山脉，“微臣观此地地势，西高东低，又背靠山麓。这山中，必有水源。若能将山上的水引下来，灌溉之难，便可解了。”
他说完，便再次躬身，等待着沈栀的评判。
沈栀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钱丰，那双清澈的眼睛里，情绪不明。
钱丰的心，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不知道自己这番话，是说对了，还是说错了。
过了许久，沈栀才缓缓开口。
她的问题，很直接，也很实际。
“钱大人说了这么多，那本宫只问你一句。”
“你可有办法，改善这片土地，让它能种出粮食？”她停顿了一下，补充道：“比如，土豆，或是红薯一类的，易活，高产的作物。”
土豆？红薯？
钱丰愣了一下。
这两种作物，他听过，也见过。
在大阳的一些贫瘠山区，确实有人种植。
产量高，不挑地。
不过平时吃这些更多的是普通人，没想到公主殿下竟然会主动提起。
他的脑子，飞快地转动起来。
在北原这种地方，种水稻，种麦子，几乎是不可能的。
但如果只是种土豆和红薯……
“回公主殿下。”钱丰的腰，躬得更低了，“办法，是有的。只是……颇为耗时耗力。”
“怎么说？”
“若要在此地种植，需做三件事。”钱丰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第一，改土。需从部落里，收集大量的牛羊粪便，与干草枯叶混合，发酵成肥料，再掺入土中，增加肥力，改善土质。此法，见效慢，但最是稳妥。”
“第二，引水。需派人手，上山寻找水源，再开凿渠道，将水引下。此工程不小，非几十人不可为。”
“第三，育苗。此地气候与中原迥异，直接播种，成活率不高。需先建暖棚，用掺了肥料的沃土，将种子提前培育出苗。等苗长壮实了，再移栽到地里。”
他说完，又补充道：“这三件事，若能做成，再辅以精细的田间管理，微臣有七成把握，能在此地，种出土豆。”
七成把握。
这个数字，已经很高了。
沈栀看着他，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。
她看向一直站在旁边，沉默不语的朔苍。
朔苍一直都在听着。
虽然很多词他听不懂，但他大致明白了。
这个老头，有办法在这里种出吃的。
种出很多很多，能让他的族人，冬天不再挨饿的东西。
他看着沈栀望过来的眼神，那眼神里带着询问。
朔苍的心情很好。
原来自己的王妃不止长得好看，闻着香，摸着软。
脑子里，还装着这么多他想都想不到的东西。
他对着她，咧开嘴，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得到他的首肯，沈栀便再无顾虑。
她转回头，看向钱丰，“好，钱大人，从今日起，这片地，以及后续所有开荒、种植之事，便全权交由你负责。”
“你需要人手，本宫给你人手。你需要工具，本宫给你工具。你需要的任何东西，都可以直接跟本宫说。”
“本宫只有一个要求。”
沈栀看着他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尽你所能，让这片土地发挥最大的价值。”
钱丰精神一震，随后大声谢恩：“谢殿下，微臣一定不辱使命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