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,防盗门发出咔哒一声闷响。
屋内的感应灯应声亮起,暖黄色的光线打在玄关处。
沈栀连拖鞋都没换,直接顺着门板滑坐到地毯上。
累。
那种由内而外、透支到底的疲乏感,比连续熬夜画三天三夜的加急商单还要折磨人。
漫展场馆里的空调时冷时热,现场音响震耳欲聋,还得时刻保持营业状态配合集邮拍照,加上这一身繁复沉重的行头,堪称一场体能特种拉练。
在地毯上瘫了足足十分钟,沈栀才强撑着地板爬起来。
走到穿衣镜前,开始漫长的拆解工程。
先是对付头上那些七零八碎的配饰。金属星星发夹、蕾丝蝴蝶结绑带、还有那顶勒得头皮发麻的银灰色假发。扯下发网的那一刻,头皮终于接触到空气。
接着是衣服。厚重的南瓜裤,撑起庞大弧度的暴力裙撑,层层叠叠的布料被一件件剥离扔进脏衣篓。
脱下那一身装备后,她换上一套洗得有些发白的纯棉睡衣,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,整个人轻快了十斤。
用卸妆膏糊满全脸,用力揉搓掉眼皮上黏得死紧的假睫毛和夸张的亮片眼影。
清水冲净,镜子里露出一张素净透亮的脸。
没有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浓妆掩盖,原本清秀的五官显露出来。
沈栀拿毛巾随意擦着脸上的水珠,趿拉着步子走到客厅,整个人呈大字型砸进柔软的布艺沙发里。
思绪彻底放空。
视线无焦距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,白天在咖啡厅相亲的画面,毫无防备地撞进脑子里。
当时确实上头。
作为一个老二次元,面对那种把“斯文败类”和“温柔禁欲”两个标签完美融合在一张脸上的男人,职业病发作根本控制不住。
那张骨相绝佳的脸,那副银边眼镜,还有解开一颗扣子的白衬衫,处处都长在她的审美点上。
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这人忽悠来做自己的专属搭子。
现在冷静下来却发现也就那样。
她当时可是顶着一头非主流假发,穿着一套普通人眼里跟奇装异服没两样的裙子去赴约的。
相亲市场上,遇到这种打扮的相亲对象,百分之九十的正常男性会在心里直接打个叉,然后敷衍几句找借口溜走。
偏偏那位南先生没有。
不仅没跑,而且从头到尾态度温和,没有表现出半点不耐烦,甚至连那句“很特别”的评价,现在回想起来,都透着一股无懈可击的教养。
太完美了。
完美到有些不真实。
这种从小家教良好、情绪稳定、长相极品的男人,怎么可能沦落到需要通过相亲来解决个人问题的地步?
张阿姨那套说辞,也就骗骗老一辈。
所以,结论只有一个。
人家纯粹是出于绅士风度,或者不想让介绍人难做,强忍着不适走完了流程。
成年人的社交法则就是这样,离开那家咖啡厅,这辈子也就是互删列表的交情。
沈栀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抱枕里。
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,注定没交集。
她伸手去摸掉落在沙发缝隙里的手机,准备刷个视频助眠。
屏幕按亮的瞬间,微信图标右上角那个红色的数字格外惹眼。
点开列表。
最新一条消息,停留在半小时前。
发件人头像是一片风景,备注是今天下午刚改的四个字:【相亲对象】。
【相亲对象:周末有空吗?】
沈栀捧着手机,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阵,指尖悬在屏幕上方,半天没按下去。
她把这条消息反反复复读了三遍。这位南先生不按套路出牌。
通常相亲不满意,男方不是应该直接冷处理,或者发一张“你是个好女孩我们不合适”的好人卡吗?
主动邀约周末见面,这是个什么操作流程?
难道他真的对今天那个“脑干缺失”的二次元造型情有独钟?
还是说,这种家庭出来的少爷,山珍海味吃多了,偶尔想尝尝路边摊的麻辣烫,图个新鲜?
不管哪种可能,送上门的机会,不要白不要。
沈栀本来就对他的脸馋得很。
只要他不反感,她完全不介意多见几次。
对方长得养眼,说话做事又让人舒服,退一万步讲,就算发展不成男女朋友,混熟了软磨硬泡让他出个COS,那也是血赚的买卖。
打定主意,沈栀戳开对话框。
键盘敲得飞快。
【沈栀:有空。】
想了想,不能显得太积极,又补充了一句。
【沈栀:这周末正好没有展子要跑,随时都行。你定时间地点?】
消息发过去,对方没有回。
沈栀也不在意,把手机往旁边一扔,爬起来去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速冻饺子。
填饱肚子才是正事,男人的事往后排。
接下来的周三和周四,沈栀彻底进入了闭关模式。
手上接了两个游戏公司的外包商单,人物立绘需要赶在周五交线稿。
画画这种事,一旦进入状态,时间流逝得极其没有概念。
外卖盒子在门口堆了三个,咖啡罐子在桌上排成一排。
周五下午三点,最后一笔勾勒完成,点击保存。
把文件打包发送给甲方爸爸,顺便发了个“请查收”的表情包。
做完这一切,沈栀整个人瘫倒在电竞椅上,骨头发出抗议的酸痛声。
桌上的手机适时亮起,是闺蜜江圆发来的语音。
“栀栀,周五了!出来放风!我在国金这边快下班了,晚上请你吃大餐,赶紧收拾收拾滚出来。”
江圆是沈栀的大学室友,毕业后进了国金中心的一家金融机构做审计,标准的都市丽人,两人一周至少要约一顿饭。
沈栀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,因为熬夜,眼底挂着黑眼圈。
洗个澡,换衣服。
今天不打算搞什么复杂的装扮。
从衣柜里扯出一件宽大的黑色印花T恤,套上一条卡其色多口袋工装裤,脚踩一双做旧的帆布鞋。
头发随意抓了个丸子头,涂了点防晒和唇膏,背上帆布包直接出门。
搭乘地铁到达国金中心。
正是下班晚高峰的边缘,穿着职业装的白领们步履匆匆。
沈栀慢悠悠地晃进写字楼底层的一家意式西餐厅。
这家餐厅是江圆发来的定位。
装潢极简,灯光偏暗,背景音放着很轻的爵士乐,每桌之间的隔断是用名贵的阔叶绿植隔开的,私密性极好。
消费水平不用看菜单都知道,是个随便喝杯水都要收服务费的地方。
江圆说她手头还有个报表要过,让沈栀先找个位置点喝的等她。
沈栀跟服务员报了人数,被引到靠窗的一个双人小圆桌旁坐下。
“一杯冰美式,谢谢。”沈栀翻了翻酒水单,把最便宜的一项指给服务员。
等待的时间总是无聊的。
她咬着塑料吸管,双手托着下巴,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四周。
国金中心附近的餐厅,出没的不是谈上千万项目的精英,就是各种名媛打卡。
她这身工装裤和T恤的搭配,坐在这里多多少少有些违和。
视线越过桌上那盆装饰用的水培植物,漫无目的地在斜对角的卡座区扫过。
停住。
沈栀眨了眨眼,以为自己熬夜熬出了幻觉,又定睛仔细看了一遍。
斜对角的卡座里坐着一个男人。
因为绿植的遮挡,视线并不完全清晰,但那个侧脸的轮廓,还有那副极具辨识度的银边眼镜,她绝不可能认错。
南欲沉。
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显得随性温和的白衬衫,而是换上了一套极其考究的深灰色西装。
西装的剪裁极好,贴合着他的肩膀和腰线,面料在餐厅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种昂贵的质感。
没有打领带,衬衫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,露出一小片冷白的皮肤。
他左手搭在桌面上,袖口处的金属袖扣闪着微光。
沈栀往旁边稍微挪了挪椅子,换了个视野更好的角度。
南欲沉对面的位置是空着的。
桌上摆着两杯手冲咖啡,其中一杯放在空座前,显然是在等人,而且约的人还没到。
一个打扮得光鲜亮丽的优质单身男青年。
在周五的傍晚。
坐在高级情调餐厅的卡座里。
点好了两杯咖啡等人。
沈栀的脑电波瞬间接通了某种八卦频段。
这场面,这配置,怎么看怎么眼熟。
好家伙。
这是又在相亲啊。
星期三中午刚跟她见完面,还发微信约了她周末的时间。
这星期五一下班,立刻马不停蹄地转战下一个相亲现场。
效率高得离谱。
这是张阿姨给他介绍了多少个姑娘?
还是说,家里催婚催得太紧,他干脆搞起了流水线作业,广撒网多捞鱼,挨个面试筛选合格者?
真当自己是来进货的呢。
沈栀吸了一大口冰美式,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,之前对他的滤镜被这苦味冲散了一半。
亏她周三晚上还对这人的好感度飙升,觉得他温和有礼貌,是个不可多得的极品。
现在看来,人家就是个走量的时间管理大师。
也是。
这种段位的男人,怎么可能真的在一棵树上吊死,估计对每个相亲对象都是那副温柔体贴、挑不出错的模样。
周末的邀约,估计也就是把他排班表里的空隙填满罢了。
沈栀撇了撇嘴,掏出手机给江圆发消息:【江大小姐,你再不下来,我都快看了一出八点档连续剧了。】
发完消息,她又忍不住抬起头,隔着叶片偷瞄斜对角的方向。
不得不承认,抛开海王行为不谈,这男人穿深色西装坐在那里的样子,是真帅死,可惜这脸了。
正当沈栀盯着他的手出神,在心里评估着如果把他画成西装暴徒本子的男主要配什么动作时。
毫无征兆地,南欲沉抬起了头。
那视线越过桌上的手冲咖啡,越过中间隔着的两排绿植盆栽,笔直地看了过来。
沈栀来不及收回偷瞄的目光,两人就在这相隔十几米的餐厅里,猝不及防地撞上了视线。
隔着镜片,他看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