迟疑良久后,罗达终于道出了自己心中最后一个秘密。
“当年秦王下达诛杀令之后...所有人都杀红了眼!”
“虽然我知道了他的身份,但我替他守住了秘密...”
“从此他便隐姓埋名...一直生活在西安城内...”
“后来事情渐渐平息...他在城里开了一间书局落脚...就在东市...”
“铺子的名字...叫...翰墨斋...”
当最后两个字落下时,阁楼内再次陷入死寂。
李景隆和福生同时愣住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惊。
翰墨斋?!
那个他们不久前才去过的书局?
那个李景隆花重金买下《归灵行轿图》的地方?
那个看似普通、甚至有些贪财的掌柜?
难道...
一股寒意瞬间从李景隆的背脊升起,让他头皮发麻。
他们没想到那个唯一的幸存者居然就躲在翰墨斋!
而引出所有关键线索的东西,就是李景隆在翰墨斋花重金购买的那幅《归灵行轿图》!
李景隆不再犹豫。
他猛地大步朝楼外走去。
“备马!”
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。
福生也反应过来,立刻将罗达交给云舒月。
自己则紧随李景隆的脚步,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...
半炷香后。
东市。
夜色如墨,将整个街区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。
所有店铺都已关门闭户,街上空无一人,连狗吠声都听不到。
只有街边几盏残灯在风里摇曳,发出微弱的光芒。
李景隆勒住缰绳,翻身下马。
他抬头看向面前这间熟悉的书局——翰墨斋。
明明只是一间普通的铺子,可此刻在他眼中,却像是一头蛰伏了八年的巨兽,正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到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了过去。
脚下的石板路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脆的声响,仿佛在敲击着他紧绷的神经。
借着昏暗的月光,他缓缓登上了台阶,轻轻敲响了房门。
咚...
咚...
咚...
声音不大,却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,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回音。
屋内一片安静。
李景隆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。
过了片刻,里面终于传来了脚步声。
“谁啊?”
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从门内响起。
李景隆握紧了拳头,声音低沉而清晰:
“我来寻找孝康之谜。”
“为冤死之人...”
“也为卧薪尝胆之人...”
这句话落下时,门内的脚步声突然停住了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李景隆能感觉到,门后那双眼睛正在盯着门板。
带着审视、警惕,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震动。
时间一秒一秒过去。
每一秒都像是被无限拉长。
终于——
“吱呀”。
一声轻响,房门缓缓打开。
昏黄的烛光从屋内溢出,照亮了掌柜那张熟悉的脸。
只是此刻,那张脸上再也看不到半点平日的市侩与贪婪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深沉的疲惫,和一抹难以言说的悲凉。
掌柜的静静地看着李景隆,仿佛有好多话想说,但却一时不知该如何说起。
“客官...请进。”
掌柜的侧身,做了一个请的手势。
李景隆抑制着心中的激动,迈步走了进去。
福生紧随其后。
随着房门缓缓关上,外面的世界被彻底隔绝。
李景隆四下扫了一眼,心中根本无法平静。
屋内,烛火摇曳。
熟悉的书架、熟悉的桌椅、熟悉的墨香...
一切都和他上次来时一样。
只有一个地方不同。
角落的墙上,原本挂着《归灵行轿图》的位置,此刻空空如也。
李景隆的目光落在那片空白上,呆立在原地。
掌柜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,苦笑了一声。
“小人宋平,参见安定王殿下!”
随着这句话落下,掌柜的突然双膝跪地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。
那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在黑暗中蛰伏八年、终于看到光亮的激动。
李景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眼底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。
“你藏得好深啊,宋大人。”他缓缓开口,语气里听不出喜怒,“连本王都被你瞒过去了。”
宋平的头垂得更低,声音里满是自责:“王爷既然能重新回到这里,说明罗达已经落网。”
“小人身份特殊...八年前,也是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来。”
“并非有意欺瞒王爷,只是...不敢信任何人。”
“还望王爷恕罪...”
李景隆点点头,没有责备,反而话锋一转:“如此说来,那幅《归灵行轿图》,是你故意卖给本王的?”
宋平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,轻轻点头:“是。”
“那幅画,是小人几年前从卫星河手中收来的。”他缓缓道来,“一直封在箱底,从未示人。”
“直到听说王爷为了八年前的旧案来到西安...我才把它挂了出来。”
李景隆眯起眼:“你怎知本王一定会发现?又怎知本王一定会买下?”
宋平苦笑一声,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:“这...或许就是天命。”
“起初,小人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思。”
“可又怕被有心人察觉,于是故意不清理画上的灰尘,把它挂在最不起眼的角落。”
“只有真正细心、真正将孝康皇帝之死放在心上的人,才能发现它。”
“在那样的人眼里,最不起眼的地方,反而是最显眼的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景隆:“而王爷...就是那幅画一直在等的人。”
李景隆心中微动,伸手将宋平扶起:“起来回话吧。”
宋平被他那双有力的大手扶起时,身体竟忍不住微微颤抖。
那是压抑了八年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八年。
整整八年。
他躲在西安城内,隐姓埋名,连睡觉都不敢睡死。
每一次敲门声响起,迎来的都可能是索命的杀手。
每一次与陌生人对视,都可能暴露身份。
这样的日子,他足足煎熬了八年!
他活得像个随时会死在阳光下的影子。
有时候最安全的地方的确是最危险的地方。
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,自己躲藏在西安城内的这八年,究竟是怎么过来的。
如今,终于不用再藏了。
李景隆看着他,开门见山:“当年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
宋平深吸一口气,眼中闪过一丝痛楚,但还是用力点头:“我知道...很多。”
李景隆追问:“那你伤愈之后,为何不回京?为何不把真相说出来?”
宋平听到“真相”二字,突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悲凉:“真相?”
“就算我把来龙去脉全说出来,又有谁会信?”
“孝康皇帝巡视归京仅一年,便“因病”离世。”
“在世人眼里,那不过是一件早已尘埃落定的旧事。”
“太祖当年虽派锦衣卫暗查,可查到了多少?又公示了多少?”
“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眼里,只有权力,只有利益。”
“我若回京,恐怕还没等见到太祖,就已经死在路上了。”
“更何况...我甚至至今都不知道凶手究竟是谁...”
李景隆沉默片刻,突然笑了:“那你又凭什么确定,本王不是那样的人?”
宋平看着他,眼中满是坚定:“就凭王爷敢闯秦王府,敢杀人借势,敢在西安城掀起风浪!”
“王爷能找到这里,一定是罗达已经招了。”
李景隆挑眉,露出一丝赞许:“你倒是聪明。”
能在敌窟之中卧薪尝胆八年,还能不动声色地布局,足以证明宋平绝非庸人。
而他的隐忍,终于在今夜得到了回报。
李景隆找了个位置坐下,目光沉静:“说吧,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宋平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,仿佛穿透了时光,回到了八年前那个血色弥漫的秋天。
能不能活对他来说不是最重要的。
只要能够将真相公之于众,昭告天下。
那他这八年的忍辱负重,就没有白费。
紧接着,宋平深吸了一口气,将自己知道的真相慢慢讲述了出来:
“西安城外...有一处朱砂矿。”
“秦王暗中征用民夫,在那里炼制所谓的“不老仙丹”,意图献给太祖。”
“孝康皇帝巡视西安时,无意中发现了此事。”
“他本想彻底查清此事,瞒着太祖将这件事压下去,可...却在那之前中毒了。”
宋平的声音渐渐低沉,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怒。
“那毒...发作得极慢,却极狠。”
“孝康皇帝身体日渐虚弱,不得不悄悄前往归灵山求医,但却回天乏术...”
宋平闭上眼,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一幕幕。
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:“西安城里,随后便开始了大清洗。”
“所有与孝康皇帝有关的人,都被冠以各种罪名处死。”
“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屠杀!”
“整个西安城血流成河...”
“我是因为摔伤了腿,在山下农户家养伤,所以没能随行回京,才侥幸逃过一劫。”
李景隆的脸色越来越沉,拳头在不知不觉中握紧。
宋平继续道:“看着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一个个消失...我害怕,我恐惧...”
“我不敢露面,只能找地方躲了起来...”
“我知道,我必须活下去。”
“我要活着,等一个能为孝康皇帝讨回公道的人!”
“这一等...就是八年。”
他抬起头,眼中满是泪光:“八年了!王爷...你终于来了。”
李景隆看着他,心中震撼。
所有线索,在这一刻彻底闭环。
朱砂矿。
不老仙丹。
孝康皇帝中毒。
归灵山求医。
秦王的肃杀行动。
一切都对上了。
而宋平,就是那个唯一能将这一切串联起来的人。
“你原本叫什么?在东宫中担任何职?”李景隆看着宋平,淡淡的问了一句。
此刻在他眼里,宋平是英雄,是忠良,是朝廷必不可少的栋梁。
“不重要了,我早在八年前就已经死了...”宋平摇了摇头,惨笑着,缓缓回答。
“我现在只叫宋平,只是翰墨斋的掌柜。”
李景隆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:“宋平。”
“在。”宋平躬身一礼。
“从今日起,你不再是躲在暗处的影子。”
“本王会保你周全。”
“而你要做的,就是把你知道的一切,告诉全天下!”
“本王要让天下人,都知道当年的真相。”
宋平浑身一颤,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芒。
“小人...遵命!”
他的声音坚定而有力,仿佛八年的阴霾,在这一刻彻底散去。
李景隆看着他,缓缓道:“你放心,孝康皇帝的冤屈,本王一定会昭雪。”
“那些参与当年血案的人...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他的声音冰冷刺骨,却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。
宋平用力点头,泪水终于滑落。
八年的隐忍。
八年的恐惧。
八年的等待。
终于,在今夜,看到了希望。
而李景隆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真正的风暴,即将来临。
秦王府。
京都。
甚至...整个大明王朝。
都将因为这个真相,而掀起惊涛骇浪!
而他,李景隆,将是这场风暴的中心!
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