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刚才的话,本王能信几成?”
不知道过了多久,李景隆目光如利剑般直刺罗达的双眼,语气中带着一丝审视与威压。
罗达毫不避讳地迎上李景隆的目光,眼神中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。
“卑职所言,句句属实!”
“如有半句虚言,就让卑职天打雷轰,不得好死!”
他猛地磕了一个响头,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这件事已经压在卑职心头整整八年了!”
“这八年来,卑职每日每夜都被噩梦缠绕,看着那些死去的冤魂向我索命!”
“如今终于说出来,卑职只觉得...痛快多了!”
李景隆满意地点了点头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紧接着,他不再理会罗达,而是将目光缓缓投向了一直默默站在旁边的云和。
此刻的云和,浑身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冰冷气息。
他的双拳紧握,直勾勾的盯着跪在地上的杀父仇人。
“虽然你的证词很重要,但你能不能活,还得另一个人表态。”
李景隆淡淡地说了一句,语气中听不出喜怒。
听闻此言,罗达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了旁边的云和。
当他看到云和那双充满了血丝和杀意的眼睛时,不由得面露懊悔之色,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他知道,自己的性命,此刻就掌握在这个年轻人的手中。
“八年前云家的那场大火,是我亲手所放。”
罗达看着云和,眼神复杂。
有恐惧,有愧疚,也有一丝解脱。
他不再隐瞒,声音嘶哑地说道:“云大人是个好人,但我当年也是身不由己...”
“如今真相大白,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,我毫无怨言!”
“但卑职恳请王爷,绕过卑职的家人,他们是无辜的!”
说到最后,罗达泪流满面,再次向李景隆哀求道。
云和沉默无言,只是缓缓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景隆。
李景隆站起身,走到云和身边。
拍了拍他的肩膀,满脸认真地说道:“你的杀父仇人就在这里。”
“该怎么处置,你说了算。”
他顿了顿,指了指门外,“他的家人就在外面,如果你觉得光杀一个他还不解恨。”
“他的家人,也可以交给你处置。”
这是一个残酷的选择,也是一个考验。
如果云和选择连坐,那他就和那些滥杀无辜的刽子手没什么区别。
如果他选择只处置罗达一人,或许才能真正放下压在心头八年的那段仇恨。
云和摇了摇头,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:“犯错的是他,与他的家人无关。”
“我不是他,下不去那个手!”
“但...杀父之仇,不得不报!”
最后几个字,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。
听闻此言,李景隆冲着一旁的福生示意了一下。
福生点了点头,拔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刀,递给了云和。
刀锋锋利无比,寒光凛冽,映照着云和那张扭曲而痛苦的脸。
云和紧握着刀柄,指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发白。
他深吸一口气,一步步向罗达走去。
每一步,似乎都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。
“希望王爷说话算话,保我家人平安无恙...”
罗达看着步步逼近的云和,脸上露出了一丝惨笑。
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,此刻唯一的奢望,就是用自己的命,换家人的一条生路。
话音落后,他缓缓闭上了双眼,等待着死亡的降临。
李景隆没有说话,默默地举起一直端在手中的酒碗,自顾自地喝了起来。
辛辣的酒液入喉,却无法冲淡他心中的沉重。
罗达和云和有杀父之仇,这是不共戴天的仇恨。
他不能以强权逼迫云和放下仇恨,那样做不仅不人道,也会寒了云和的心。
所以,无论云和作何选择,他都不会阻拦。
云和缓缓来到罗达面前,高高举起了手中的佩刀。
他的手臂在颤抖,身体也在颤抖,情绪激动到了极点。
罗达似乎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,眼皮不停地抖动着,额头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。
他的身体紧绷,等待着那致命的一刀。
阁楼内一片死寂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把高高举起的刀上。
就在这时,云和突然爆喝一声,猛地挥动手臂!
“啊——!!!”
伴随着一声凄厉而刺耳的惨叫,鲜血瞬间喷涌而出,溅了云和一身一脸。
然而,预想中的人头落地并没有发生。
罗达整个人瘫倒在地上,身体剧烈地抽搐着。
他的左臂死死地抱着自己的右肩,那里已经空荡荡的。
他的整条右臂,竟然被云和硬生生地斩落!
鲜血如泉涌般从伤口处流出,几乎瞬间染红了地面。
福生愣住了,他原以为云和那一刀会直接要了罗达的性命。
直到刀锋落下的瞬间,他才发现。
云和在最后关头,硬生生地收了力,改变了刀锋的轨迹。
但无论如何,罗达的小命算是保住了。
“为什么?”
李景隆放下酒壶,目光深邃地看着云和,淡淡地问了一句。
对于这个结果,他既感到意外,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。
云和低着头,任由溅在脸上的鲜血滑落。
他的眼神空洞而迷茫,但很快又恢复了清明。
“王爷需要他去京都作证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得出奇,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。
“留着他的性命,对王爷有大用。”
“况且,家父的遗愿便是还原当年的真相,将那些幕后黑手绳之以法。”
“若是他老人家在天有灵,也会希望我这么做的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地上痛不欲生的罗达,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
“斩去他一条手臂,既报了仇,也能让他在今后的日子里背负着心中的悔恨受尽折磨。”
“这对于他这种人来说,或许比死更难受。”
说完,云和不再逗留。
将手中的佩刀递给了福生,转身向外走去。
他的脚步缓慢而沉重,留下了一道落寞而萧索的背影。
李景隆目送着云和渐渐离开的身影,不由得有些动容。
杀父之仇,不共戴天。
这不是一句空话,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恨。
但云和却在仇恨与大义之间,做出了最艰难的选择。
他选择了隐忍,选择了大局,也选择了与自己和解。
斩落罗达一条右臂,既给了父亲在天之灵一个交代,也为李景隆留下了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。
随着云和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,蜷缩在地上的罗达终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般,整个人瘫软下来。
他失去了一条手臂。
但却保住了性命。
剧烈的疼痛从肩膀处不断传来,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裂。
但比起疼痛,更让他难以承受的是那种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恍惚感。
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。
毕竟,他双手沾满了鲜血,是当年那场惊天血案的执行者之一。
彼时。
自责、懊悔、恐惧、感激...
无数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,最终化作两行浑浊的泪水,顺着满是血污的脸颊滑落。
他哭,不是因为失去手臂,而是因为——他还苟活着。
在云和放下刀的那一刻,他仿佛听到了自己灵魂被重新拼凑起来的声音。
但他知道,自己注定要带着那份愧疚,一辈子活在阴影里。
“把他抬下去止血治伤吧。”
李景隆的声音缓缓传来,平静得听不出情绪。
他看着地上脸色惨白、呼吸微弱的罗达。
眼神里没有怜悯,也没有憎恨,只有一种淡淡的漠然。
福生应了一声,随即唤来两名暗卫。
两人迅速上前,小心翼翼地扶起血泊中的罗达。
就在罗达即将被带离时,他却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“等...等一下...”
暗卫停下了动作。
李景隆微微挑眉:“还有事?”
罗达艰难地转过头,目光挣扎了许久,最终落在李景隆身上。
那眼神里充满了痛苦、恐惧,还有一丝决绝。
“八年...八年以来...”
“有件事...卑职从未告诉过任何人...”
他的声音断断续续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“说。”李景隆心中一动。
罗达深吸一口气,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。
“当年...跟随孝康皇帝巡视西安的旧部中...”
“还有一名东宫属官活在世上...”
轰——
李景隆的瞳孔骤然收缩,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半步。
“你说什么?!”
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。
罗达的眼神更加痛苦:“卑职也是无意中才发现他的...”
“当时秦王的肃杀行动正在最激烈的时候...西安城里每天都有人死去...”
“我...我的手上已经染了太多人的血...我不想再添一条冤魂...”
他的声音颤抖着,带着深深的忏悔。
“此人...当年跟随孝康皇帝外出时摔伤了腿...没有随孝康皇帝一同回京...”
“现在想想...他很可能是在跟随孝康皇帝前往归灵山求医的时候受的伤...”
“所以...他逃过了那场猎杀...”
“也成了孝康皇帝旧部中...唯一幸存下来的人...”
“他知道的...应该比我多得多...”
随着话音落下,阁楼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罗达粗重的呼吸声,和门卫传来的呼呼风声。
李景隆的心脏狂跳不止。
过去了八年时间。
他原以为,当年那场血案之后,所有与孝康皇帝有关的人都被斩草除根。
可现在——
朱标旧部中居然还有人活着?!
而且,这个秘密竟然被罗达这个当年的刽子手,守了整整八年?!
李景隆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:“这个人是谁?叫什么名字?现在在哪里?!”
他的声音低沉,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。
罗达看着他,眼神复杂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