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四十分,买家峻的车停在了云顶阁正门外的街角。
雨又密了一层,整条街像被墨汁浸过,只有酒店门口的霓虹灯在雨幕里晕成一片惨淡的红。他坐在后座,透过车窗看那扇旋转玻璃门。门童穿着深色制服,缩在檐下,手里的伞尖点着地,一下一下,像在数什么。
“买书记,真不要我跟着?”小刘从后视镜里看他,声音绷得紧。
“你在这等。二十分钟后,如果我没出来,就回市委,找常部长。”买家峻从西装内袋里摸出手机,调成静音,想了想,又把常军仁的号码设成紧急联系人。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,领带扯松半寸,白衬衫袖口沾着两点泥,那是昨晚摔倒时留下的,洗不掉了。
“还有,”他推开车门前顿了一下,“今晚的事,谁也不许说。包括韦伯仁。”
小刘嘴巴动了动,到底没劝出口,只用力点了一下头。
买家峻撑开一把旧黑伞,踩着积水走向云顶阁。雨珠子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,像无数细小的拳头。他没有走正门,而是绕到酒店西侧的一条窄巷。巷子深处有一扇铁门,旁边堆着几只泔水桶,味道冲鼻。铁门虚掩着,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。
他侧身挤进去。
楼梯又窄又陡,壁纸上爬满了黄褐色的水渍,空气里浮着一股奇异的香气,像是某种焚香混着霉味,还有一股隐隐约约的铜臭味。楼上有音乐声,很轻,像琵琶,又像古琴,断断续续的,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凄清。
买书记走上三楼时,拐角处站着一个女人。
她穿一件墨绿色旗袍,下摆开得不高不低,头发松松挽着,耳后别着一朵白兰花。花絮倩。她看见他,也不说话,只勾了勾唇角,转身往走廊深处走。鞋跟在旧木地板上叩出轻响,和着远处那若有若无的琴声。
买家峻跟在后面,保持着六七步的距离。走廊两侧的房间都关着门,门缝下透出灯光,有的还隐隐传来说话声,听不真切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属院,夏天夜晚,家家户户都开着窗,电视声、吵架声、炒菜声混在一起,那时候他觉得吵闹。如今才知道,关起门来,把声音锁在门后头,才叫人心寒。
花絮倩在一扇包着黑色皮革的门前停下,转头看他:“买书记,进去之前,我再说一遍。你要查的答案,大概率在这扇门后。但你要想清楚,进了这个门,有些事就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。”
“我昨天已经没退路了。”买家峻说。
花絮倩看了他两秒,伸手推开门。
里面出乎意料地安静。一张长桌,铺着暗红色桌布,上面摆着几瓶酒、几碟水果,还有几个黄色牛皮纸文件袋。长桌后面坐着五个人,四男一女,有的在低声交谈,有的在翻手机。买家峻只认识其中一个——市国土资源局副局长,姓褚。那褚副局长抬头看见他,脸色刷地变了,手里的烟抖了一下,一截烟灰掉在裤腿上,也忘了掸。
“花老板,你带外人来做什么?”坐在主位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光头,戴一副银边眼镜,脖后堆着两圈肉,声音却很细,像女人。买家峻认得他,是新城商会副会长,姓程,叫程肃江。此人在沪杭新城商界不算最大,但手伸得极长,茶楼、沙场、建材、拆迁,没有他不碰的。
“程会长,”花絮倩笑得嫣然,“买书记听闻今晚有聚会,特来拜会。你们不是一直说,想和上面沟通感情吗?这么好的机会,怎么倒怪起我来了。”
买家峻径直走到长桌前,把黑伞靠在墙边,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。五个人神色各异,程肃江脸上的笑像糊了层蜡,那褚副局长一个劲儿擦汗,另外三人互相交换眼神,其中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人悄悄掏出手机,似乎在发消息。
“别发了。”买家峻看着他,“今晚这屋里说的话,传出去一个字,对你们没好处。”
那年轻人手一僵,手机滑落在桌面上,像条脱了水的鱼。
程肃江率先恢复过来,笑了一声:“买书记说笑了。我们就是几个老朋友聚一聚,喝喝茶,叙叙旧。您突然造访,是有什么指示?”
“指示不敢当。”买家峻的目光从五个人的脸上依次扫过,像在数一群鸭子里有几只跛脚的,“就想问程会长一件事。昨天晚上,我在市委宿舍门口,被人堵在树下,拿橡胶铁芯棍打了肩膀。那根棍子,跟新城几个工地上用的,一模一样。程会长是做建材的,能不能跟我说说,这种棍子,新城哪些工地有?”
程肃江的银边眼镜片反着光,看不清眼睛,但那两圈肥肉微微颤了一下。“买书记,您高看我了。我做的都是正经建材生意,这种东西,我不碰,也不了解。”
“是吗?”买家峻忽然笑了,笑得极轻,连眼角的皱纹都没动,“可我有个习惯,来之前喜欢做点功课。”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几张纸,放在桌上,缓缓展开。那是几张进货单的复印件,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,但收货单位一栏,印得清清楚楚:新城城建集团第三项目部。签收人处,是程肃江一个远房外甥的名字。
“你的外甥,在解迎宾的工地上。这种橡胶铁芯棍,整个沪杭新城,只有三个工地进过货。其中一个,上个月刚退了一批给供应商。供应商说,最后收货的,是一个左耳后有疤的小个子。”买家峻顿了一下,“程会长,你外甥左耳后,是不是正好有道疤?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褚副局长咽口水的声音。
程肃江脸上那层蜡终于裂了。他摘下眼镜,从口袋里摸出一方手帕,慢条斯理地擦镜片,一边擦一边说:“买书记,有些事,您心里有数,我心里也有数。但有些话,不能在这说。”
他朝花絮倩使了个眼色。花絮倩却像没看见,自顾自走到窗边,把厚重的窗帘拉开一条缝。雨还在下,窗玻璃上全是水痕,霓虹灯光把整面窗染成腥红色。
“我今天来,没打算听你说半截话。”买家峻把手按在桌上,身子微微前倾,“昨晚那三个人,是谁派的?是解迎宾,还是杨树鹏?还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,“你们五个,都有份?”
褚副局长终于绷不住了,烟头往地上一丢,站起来就要走:“买书记,这不关我的事。我就是来坐坐,真的——”
“坐坐?”买家峻没拦他,“褚副局长,你的名字,上个月出现在三笔土地出让金的异常审批单上。你今天走出这个门,明天等着你的,可就不只是坐坐了。”
褚副局长一屁股坐回椅子里,额头的汗像刚被雨淋过。
金丝眼镜的年轻人突然说:“买书记,您这是恐吓。我们可以告您。”
买家峻扭头看他:“你又是哪位?”
“我是程会长的律师,我们——”
“律师,好。”买家峻点点头,“那正好。这里有份东西,你帮程会长看看,认不认识。”他从怀里又抽出一张照片,推到桌子中央。照片上是几块水泥砌块的特写,砌块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,用红圈标出了几处。年轻人只看了一眼,脸就白了。
“这是安置房工地上的砌块,抽检十二块,九块强度不达标。”买家峻的声音冷下来,“程会长,这批砌块是不是你供的?你把修老百姓房子的材料,换成了啥?你自己的云顶阁,地基用的是不是也这么省下来的?”
程肃江戴上眼镜,盯着那张照片,久久没吭声。远处那若有若无的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雨声忽然大了,像有人把天捅漏了,整座楼都在雨里泡着。
“买书记。”程肃江开口了,声音不像之前那般细,倒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,“你一个人,查得过来吗?沪杭新城这么大,买过我建材的,不止解迎宾一家。你查了我,明天他们全都会变成你的敌人。”
“他们已经是了。”买家峻说,“从我在安置房工地上跪了上百号人的那一刻起,从你们找人拿棍子想把我打服的那一刻起,从你们以为用“发展”两个字就能把所有的脏东西包起来的那一刻起,我就已经站在你们对面了。程肃江,你记住,我今天敢一个人来这,就没打算好端端从这扇门出去。”
他说完,站起身,拿起靠在墙边的黑伞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身后,程肃江的声音追过来,像一条湿冷的蛇:“买书记,你在北城挂职的时候,是不是有个关系不错的老师长,后来被人匿名举报,说他纵容部下。你知道那份举报信,是谁递上去的吗?”
买家峻猛地停住。
他当然记得。那年他刚去北城,什么也不懂,是老班长一步步带他。后来老班长被停职审查,查了半年,最终证明清白,可身体垮了,不到一年就走了。那件事,是他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。
他慢慢转过身:“你什么意思?”
程肃江又笑了,这回笑得露出了后槽牙:“没什么意思。就是告诉买书记,这世上,没有查不到的旧账,也没有报不了的仇。你查我们,我们也会查你。你身后那些干干净净的人,真的就那么干净吗?”
买家峻站在门口,雨伞的伞尖滴着水,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。他盯着程肃江,喉结动了一下,像是要说什么,却终究没说。他只是把伞握得更紧了些,骨节发白。
“那就看谁先走到头。”他说。
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,走廊里的旧木地板还在颤。
花絮倩跟了出来,在楼梯拐角处拦了他一下:“买书记,你刚才冲动了。程肃江这个人,最擅长攻心。他那几句话,就是故意想让你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买家峻走下两级台阶,站住,“可他说对了。这世上,没有查不到的旧账。那笔账,我一直记着。但他们用错了方式。用威胁让我停手,只会让我更想把所有人从阴暗里揪出来,晒在日头底下。”
花絮倩沉默了一会儿,从鬓边摘下那朵白兰花,捻了捻,又别回去:“买书记,你相信报应吗?”
“我只相信人。”买家峻说,“你今晚为什么帮我?”
花絮倩没接话,转身往楼上走去,墨绿色的裙摆在拐角处一闪,像一片沾了雨的叶子,消失在暗影里。只留下一句话,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:“云顶阁的地基,没省过材料。我虽然不干净,但不至于从老百姓的骨头里榨油。”
买家峻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,直到雨声里重新响起那阵凄清的琴声。他掏出手机,给小刘发了条消息:还活着。来后门。
走出铁门时,雨又大了。巷子里的泔水桶被风刮得哐啷直响,积水没过脚面,冰凉彻骨。小刘的车已经等在巷口,雨刮器疯狂地摆着,车灯把雨丝照成一片白茫茫的网。
上车后,买家峻靠在后座,闭了闭眼。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,是韦伯仁发来的:买书记,明天一早我去您办公室。有件事,我不能再瞒了。
他把手机扣在腿上,望着窗外模糊的街景,忽然觉得这座城像极了一个巨大的赌局。牌面上写着发展、民生、稳定,桌子底下全是筹码和刀刃。而他买家峻,已经坐在了牌桌最中央。
输不得。也退不得。
“小刘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跟着我,怕不怕?”
小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:“买书记,说句实在话,怕。但是,跟着您,心里踏实。我爹以前在镇上给人欺负,是当时的书记上门给撑的腰。我爹说,这世道,肯为老百姓豁出去的官不多,碰上一个,就是福气。”
买家峻没说话。雨声里,他的眼眶热了一下,又凉下去,像有滴雨从心里漫上来,又被他压回眼底。
他翻开手机,给常军仁发了条信息:明早八点,办公室见。
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带把伞,这雨,一时半会儿停不了。
车拐进市委大院,两旁的梧桐树在雨里簌簌发抖。门口站岗的武警抬手敬了个礼,雨衣上的水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,像谁往这无边的夜色里,撒了一把碎银。
买家峻坐在车里,没有立刻下去。他降下半扇车窗,让雨气涌进来。那雨气又腥又凉,像把这座城所有的秘密都泡在了水里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教他写字,写“官”字。上面一顶帽,下面两块口。父亲说,做官的人,头上有天,脚下有民,中间那两张嘴,一张吃饭,一张说话。别光顾着吃饭,忘了说话。
明天,他要说的话还有很多。
这座城市欠百姓的,也还有很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