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,不大,但密,像谁把整条黄浦江的水汽都揉碎了往地上撒。买家峻在市委老宿舍门口站了足足五分钟,也没等到司机小刘的车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小刘发来的消息:买书记,车在二号门。这边树密,您多走两步。
他回了两个字:就来。
从一号门到二号门,要穿过一条窄窄的林荫道。路灯隔三差五地坏,地上积了水,一脚踩下去,溅起的泥点子能飞到裤腿上。买家峻走得急,鞋底在湿滑的石板上打了好几个趔趄。
“买书记。”
声音从侧面来。
他以为是哪个加班的干部,正要应声,眼角先瞥见一道暗影扑过来。那人不说话,袖子里滑出一根短棍,橡胶包着铁芯,照着他后脑砸下来。
买家峻偏了偏头,棍子擦着耳朵落下去,砸在肩上,一阵火辣辣的麻。他侧身一让,那人第二棍又到了,这次是扫他膝盖。他抬腿格了一下,只觉小腿像被牛尾巴抽过一样,整个人往前扑出去,手掌按进泥水里,细碎的石子嵌进肉里,生疼。
“你们是什么人?”他低声喝问。
没人回答。两个灰影子从树丛后绕出来,一左一右逼上来,脚步轻得很,踩在积水里几乎没声,一看就是练过的。买家峻心往下沉,这地方离二号门还有一百多米,中间就一条直道,连个能拐的岔口都没有。
“买书记,有人让我带句话。”为首的影子开口了,嗓子像砂纸擦铁锈,“沪杭新城的调查,该收就得收。再查下去,下次可就不是一条胳膊的事了。”
买家峻慢慢站起来,泥水从指缝里往下滴。他本可以趁这个空隙跑,但他没跑。跑了,这根棍子迟早还会落到别人头上,落到那些敢说真话的干部身上,落到那些还在等他消息的群众头上。
“话,我听见了。”他抬起手,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,眼睛在昏暗的路灯下亮得吓人,“也请你们带句话回去。我买家峻这个人,吃软不吃硬。你们越这样,我越要把沪杭新城查个底朝天。”
为首那人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这文弱书生模样的书记会这么硬。他使了个眼色,三条影子同时扑了上来。
买家峻会一点近身格斗,是在北城挂职时跟派出所一个老所长学的,多年不练,生疏了。但此刻他顾不上这些,矮身躲过第一棍,反手抓住第二个人的手腕,往旁边一扭,那人吃痛,短棍脱了手,落在水洼里。他捡起来抡圆了砸在第三个人的小腿上,一声闷响,那人惨叫半声,捂着腿倒下去。
“就这点本事?”买家峻握着短棍,退到一棵老樟树旁边。树身粗,他靠上去,总算不用腹背受敌。
为首的灰影子恼了,从腰后摸出一样东西。金属的,在雨雾里泛着幽暗的光。
买家峻没看清,但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就在这时,一道强光从林荫道尽头扫过来,紧跟着是刺耳的刹车声。一辆黑色轿车横在路上,车门弹开,两个年轻人冲下来,手里拿着应急手电,光柱直直打在灰影脸上。
“干什么的!站住!”
灰影们对视一眼,转身便往树丛里钻。那两人也不追,快步跑到买家峻身边:“买书记,您没事吧?”
是信访办的小赵和司机小刘。小刘脸色发白,说看见买家峻好几分钟没到,就绕过来找。小赵年轻气盛,还想追,被买家峻拦住:“别追了,报警。”
警车来的时候,雨已经小了。辖区派出所所长亲自带人过来,打着手电沿着林荫道搜了一遍,捡到那根橡胶铁芯棍,又在一处树根旁发现了几滴新鲜血迹。买家峻靠在小刘的车里,换了干净衣服,肩膀和腿上都肿了,手掌缠着纱布。
所长姓胡,面色凝重地趴在车窗边:“买书记,这明显是蓄意袭击。您看,是先回市里,还是跟我们回所里做个笔录?”
买家峻盯着那根被装进证物袋的棍子,沉默了几秒:“回市里。笔录我在车上做。”
胡所长还想说什么,买家峻摆摆手:“对方不是要杀我,是要吓我。他们留了话,我也回了话。你按程序办,别声张。”
回到市委宿舍,天已经快亮了。买家峻洗了把脸,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。镜子里的人眼眶发青,嘴角有点破皮,但最狼狈的还是那双手,纱布上渗着淡淡的血水。他慢慢把纱布拆了,伤口不深,就是细碎的石子钻进去后,现在还有些硌得慌。
“咚咚咚。”
门响了,是他等的电话。
韦伯仁。这人在电话里支支吾吾,先说天亮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,再说要不要他跟办公室那边通个气。买家峻不应声,等他自己把嗓子眼儿里的话吐干净。
“买书记,我也是刚接到消息。今晚这事,我是真不知情……”
“你知不知情,自己心里有数。”买家峻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,“我车停在一号门,消息却发到二号门。那么巧,就我走那条路。伯仁,你要真为我好,明天来找我。有些事情,你欠我一句实话。”
挂了电话,他走到窗边。雨停了,东方泛起蟹壳青。楼下花坛里,一个穿橙色工装的老环卫工正低头扫积水,扫得极慢,仿佛每一扫帚都用了很大力气。
买家峻忽然想起早年读过的一句诗:些小吾曹州县吏,一枝一叶总关情。
他当年不懂。现在懂了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,买家峻照常出现在办公室。眼睛里的血丝还没褪,嘴角贴了个创可贴,白衬衫袖口遮住纱布,只露出一截手腕。他翻着桌上的文件,对昨夜之事只字未提。市委大院里却已传开了,有人窃窃私语,有人装糊涂,有人走过来,拍拍他的肩膀,说一句“保重”,然后匆匆走开。
组织部长常军仁来得最早。这个平时讲话温温吞吞的中年人,此刻脸上带着少见的肃然。他关上门,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摆在买家峻面前:“买书记,这里有几份材料,是近五年沪杭新城工程项目中,涉及解迎宾及其关联企业的干部考核记录。有些东西,我之前不便明说。但昨晚的事,越界了。”
买家峻没急着打开,先问:“常部长,你不怕引火烧身?”
常军仁淡淡一笑:“我也五十多岁了,怕,也怕不了一辈子。有些事,总得有人做。你一个外来的书记都能把命豁出去,我要是再缩着,将来拿什么脸去见新城的百姓?”
买家峻与他对视片刻,点了点头,打开信封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每一页都像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片,单独看没什么,拼起来,就是一张铁网。那些签批意见、考察评语、任命建议,看着都是正常工作程序,可细细对照时间节点,全绕不开解迎宾的利益链条。
“关键在解宝华。”常军仁指着其中一页的“拟任意见”栏,“这个人惯用“维稳”当挡箭牌,很多任命看似是平衡需要,实际上都是利益交换。”
正说着,秘书敲门进来,说市委秘书长解宝华同志来了,想见买书记。
常军仁与买家峻交换了一个眼神。常军仁起身道:“我先走,材料你收好。下午我到点上找你,再细说。”
解宝华进来时,脸上挂着惯常的笑,身后还跟着秘书,提着一个保温壶。“买书记,听说你昨晚受了点惊吓,我让食堂炖了盅参汤,你趁热喝。”
买家峻靠进椅背,似笑非笑:“解秘书长消息好灵通。就一点小摩擦,惊动你了。”
解宝华把参汤放在茶几上,自己也坐下:“这事性质恶劣,我已让保卫处加强巡查,绝不允许再发生。只是……买书记,有些话我作为老同志,还是想提醒你一句。沪杭新城这些年能发展起来,不容易。有些问题,要历史地看,辩证地看。调查是必要的,但若因此影响了稳定大局,破坏了发展环境,将来上面问责起来,对谁都不好。”
买家峻没碰那盅参汤。他看着解宝华,想起昨夜那根橡胶铁芯棍,想起那些灰影留下的威胁。面前这个说话滴水不漏的人,和那些持棍伤人的灰影之间,到底隔着多远?
“稳定要抓,发展也要抓。”买家峻不紧不慢地说,“但如果稳定成了某些人违法乱纪的护身符,成了掩盖问题的遮羞布,那这样的稳定,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稳定。解秘书长,你说是不是?”
解宝华笑容僵了一瞬,很快恢复如常:“买书记看问题就是通透。只是事缓则圆,有些事急不得。上面督导组不是快来了吗?很多情况,等督导组来了再综合研判,更为稳妥。”
又是督导组。买家峻在心里冷笑。每次一提督导组,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欢迎监督,而是怎么把节奏拖慢、把事情捂严。这算盘打得,他隔着桌子都听见了。
“督导组来,我举双手欢迎。”买家峻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解宝华,“就怕有些人,嘴上欢迎,暗地里拆台。解秘书长,我昨晚没睡好,说话直。但你要相信一点,沪杭新城这潭水再深,我也要把底摸清楚。不然,对不起那些被逼停工的安置房,对不起那些还在工棚里等消息的老百姓。”
解宝华坐不住了,也站起来:“买书记的心意,我理解。只是革命是身体的本钱,你还是先养好身子。参汤趁热喝,我就不打扰了。”
他走了,留下那盅参汤在茶几上,白汽袅袅地冒,像某种无声的嘲弄。
买家峻坐回椅子上,给信访办小赵打了个电话:“你私下帮我查件事。昨晚我去二号门之前,门卫有没有看到什么生面孔进出。别用单位系统,就当你自己溜达。”
小赵是个机灵人,立马应了。挂了电话,买家峻又给妻子发了条消息:这两天忙,不回家了。家里门窗关好,晚上别出门。
只字未提受伤。
他知道,这场仗,从昨夜那根棍子落下那一刻起,就再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。
下午四点,天又阴下来。买家峻驱车去了安置房工地。本以为是一片死寂的停工现场,到了才看到上百名工人聚在工棚外,见有车来,呼啦一下围上来。小刘紧张地要倒车,被买家峻制止:“开门,我下去。”
他一出现,人群先是一静,接着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冲出来,指着他的鼻子喊:“买书记!你给我们评评理!工钱欠了四个月,房子盖到一半没人管,我们吃喝拉撒全在这烂工地上。你昨天被人打了,我们听说了。我们不怕!今天你站在这儿,我们就跟着你!”
说着,那汉子扑通一声跪下去,身后呼啦啦又跪下十几个。泥土地上,膝盖砸出水花,溅起来又落下。
买家峻几步上前,一把拽住汉子的胳膊:“起来!都起来!我买家峻不兴这一套。你们跪天跪地跪父母,我受不起。欠你们的工钱,我记着;停了的房子,我也记着。今天我来,就是当面给你们一个交代。”
人群里有人哭出声来,更多的人沉默着,只拿眼睛盯着他。那些眼睛里有疲惫,有愤怒,有被生活压到极限后仅存的一点期待。
买家峻从怀里掏出一沓纸,是上午常军仁送来的材料复印件。他举起来,扬了扬:“你们看清楚了,这些东西,就是压在你们头上的石头。我买家峻在此立个誓,沪杭新城所有的糊涂账,一笔一笔,都要算清楚。石头,会一块一块搬开。一个月内,安置房复工。四个月,工钱结清。要是我做不到,你们拿这沓纸来市委找我,我出门不躲。”
风从半拉子楼板间穿过,呜咽着,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暗处蠢动。买家峻站得笔直,雨星子落在睫毛上,他也不眨眼。
直到人群渐渐散去,小刘才敢凑过来,压低嗓子说:“买书记,您说一个月复工,可资金和手续都卡在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买家峻转身上车,“所以接下来这一个月,我们没得选了。”
车门关上,他靠在后座,闭了一会儿眼。手机又响了,是一个陌生号码。接起来,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低低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
“买书记,今晚十点,云顶阁三楼,有个局。您若是真想知道昨晚是谁下的令,不妨来看看。别走正门。”
说完就挂了。
买家峻盯着手机屏幕,那串陌生数字像几粒冷冰冰的钉子,扎在视网膜上。
雨又下起来。车窗外,新城的灯火在雨幕中一片模糊,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,所有的线条都洇开了,只有远处未完工的安置房楼群,黑黢黢地立着,如同一排沉默的墓碑。
他攥了攥拳头,掌心的伤口还在疼。
但这疼,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,还在战斗。
云顶阁。今晚,他会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