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危见她望来,时危的目光与她相接,
“不用怕,”
他言简意赅,声音比傅闻璟更低一些,
“不会伤害你。”
黛柒看着两人一左一右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,感受着截然不同却同样温暖的温度,
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她知道他们是在用这种方式安慰她。
可是……
她垂下眼帘,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。
他们只说了这些安慰和保证的话,解释了老先生的能力,强调了此行的必要性……
却从头到尾,都没有提过她回家的事。
她轻轻吸了口气,没有再深想下去,也避开了两人关切的目光。
“有点困了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,然后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,闭上了眼睛,
做出假寐的姿态,也顺势将自己的两只手都轻轻抽了回来,交叠放在身前。
傅闻璟和时危对视一眼,他们没有再说什么,
大约又过了半个多小时,车辆似乎开始爬坡,能感觉到明显的仰角,
窗外的光线也变得更加幽暗,仿佛驶入了山林深处。
终于,车身一顿,彻底停了下来。
黛柒其实早就醒了,或者说根本没睡着。
她很想立刻睁开眼睛看看外面的环境,但她坐在两人中间,
无论朝哪边睁眼,视线都会被身旁男人的身体挡住大半。
前方的挡风玻璃视野也被前排座椅和中间的隔板遮挡,看不真切。
她只能耐着性子,等车停稳。
身旁传来车门打开的声音,然后是傅闻璟低沉的声音:“到了。”
她这才缓缓睁开眼,然后跟着傅闻璟,从打开的车门钻了出去。
黛柒下车,环顾四周。
这里显然已是一处高峰平台,视野开阔,却异常寂静清冷。
脚下是延伸至此、略显粗糙的石板路,除此之外,再无其他人工建筑痕迹。
四周被茂密幽深的竹林环绕,竹身挺拔,在夜色山风中微微摇曳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有些竹子上还绑着褪色的麻绳,车队正前方,一道幽深的石阶蜿蜒向上,隐入更浓密的林荫深处。
显然,那位老先生隐居之处,还需拾级而上。
山巅的风远比山下凛冽,呼啸着穿过竹林,卷起地上的枯叶和细雪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随行人员训练有素,迅速撑开数柄宽大的黑伞,在众人头顶连成一片移动的屏障,遮挡住大部分风。
黛柒紧了紧身上的大衣,在时危和傅闻璟一左一右的陪同下,率先踏上石阶。
其他人也陆续跟上。
石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、未化的冰雪,踩上去有些湿滑。
众人脚步放得轻缓,除了山风的呜咽,便只有靴底与石面摩擦的细微声响,
寂静,是这里的主旋律,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肃穆。
石阶并不算太长,大约只走了几分钟,眼前豁然开朗。
山顶平台的样貌完全展露。
没有想象中的道观飞檐、香火鼎盛,也没有隐士居所常见的清雅亭台。
眼前只是一座极其简朴、甚至可以说是粗陋的灰色瓦墙四合院,静静地坐落在竹林环绕之中。
院墙低矮,院门虚掩,门楣上没有任何牌匾。
随行的保镖和助理被示意留在院外。
一青布衣年轻男子,此时已无声地出现在虚掩的院门内。
他身形清瘦,面容普通,始终微微低垂着头,姿态恭谨。
见到众人,他并未多言,只是微微半俯身,行了一个简古的礼。
时危等人也略略颔首回礼,并未多话。
年轻男子直起身,侧过身,伸手向内做了一个“请”的姿势,
然后便转身,步履轻盈无声地走在前面引路。
穿过简朴到近乎空旷的庭院,年轻男子在一间亮着昏黄灯光的侧屋前停下脚步。
他转过身,面对众人,声音依旧很轻,带着平和:
“几位可是都要一同进屋?”
时危没有去看其他人,直接问道:“是有什么不方便吗?”
年轻男子摇了摇头,脸上并无为难之色:
“并无。请诸位脱鞋进入。”
说着,他自己先弯腰,脱下了脚上的布鞋,整齐地放在门廊一侧。
众人依言照做。
冰凉的石板地面透过袜传来寒意。
年轻男子这才轻轻拉开移门。
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、线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、类似草药清苦的气息,随着暖黄的光线一同流淌出来。
屋内比想象中更为空旷。
几乎没有任何家具陈设,只有屋子正前方,
靠近内墙的位置,设有一个低矮的、类似神龛又非神龛的木质平台。
平台的蒲团上,盘腿坐着一位老者。
他侧对着门口,背脊挺直,穿着一件深灰色布袍,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。
他双目微阖,面容清癯,布满深深浅浅的皱纹,仿佛已在此静坐了许久。
屋内一角,一个小小的青铜香炉里,一缕极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青色烟雾袅袅升起,
给这寂静的空间增添了一丝超然的意味。
听到门口的动静,老者并未立刻睁眼,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众人在年轻男子的示意下,鱼贯而入,在门口附近的空处静立。
黛柒被带到了前方。
片刻,老者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当他的目光转过来时,黛柒心头微微一震。
老人的一双眼眸,左眼完好,目光清明深邃,
而右眼,眼珠却呈现一种奇异的半浑浊的灰白色,如同蒙上了一层薄雾,
众人不约而同地,向这位气质迥异的老者微微躬身致意。
老者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气质卓然的人,最后落在了在场上唯一一位女士身上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几秒,
然后微微抬了抬手,指向自己身前空着的一个蒲团。
男人们极有默契地退后几步,在黛柒身后呈半圆形散开坐下,
将前方的空间完全留给了她和那位老先生。
黛柒走到那个蒲团前,学着老者的样子,
尽力恭敬地跪坐下去,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,微微垂首:“先生好。”
先前在车上还说不紧张,可真的独自一人坐在这样一位眼神奇异、气息高深莫测的老者面前,
被身后数道如有实质的目光静静注视着,黛柒的心跳还是不自觉地加快了,掌心也渗出细微的汗意。
空气里弥漫的线香和寂静,都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。
老者没有回应她的问候,也没有任何寒暄。
他那双异色的眼眸,从上到下,缓缓地、仔细地扫视着黛柒,目光在她眉心、心口等处似乎停留得格外久。
室内一片死寂,只有香炉里那缕青烟在无声地蜿蜒。
良久,老者终于开口,
“这位施主,”
“今日之您,非完整的您。”
“您有一小部分,遗落在别处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