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欢迎回来,守望者。”
那个声音在控制室内回荡,温和、中性,却带着跨越五百多万年光阴的沧桑。
墨寒的手还按在主控制台上,掌心能感受到金属面板下传来的微弱震动——那是这座古代哨站沉睡已久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的声音。
“你……在和我说话?”他试探性地问。
“生命体征识别:创造神性碎片持有者,权限等级:初级守望者。确认为授权访问者。”声音回答,全息投影中的星图开始旋转放大,聚焦在机械大陆所在星系的那个标记上,“警告:检测到您携带时空诅咒标记。关联威胁:时间追猎者。威胁等级:高。建议:立即启动因果隔绝屏障。”
林夜的数据分身快速分析着这个AI系统的逻辑结构:“它把我们识别为"守望者",而且似乎知晓时间追猎者的存在。墨寒,尝试询问更多信息。”
“这座哨站是谁建造的?守望者是什么?时间追猎者又是怎么回事?”墨寒一连抛出三个问题。
控制室内的灯光微微调整,主全息投影分割成三块。左边显示出一段历史记录:无数星舰在星空中航行,建立起类似这座哨站的观测点;中间是一个复杂的徽记,由齿轮、星图和眼睛组成;右边则是一段战斗影像——造型奇特的机甲正在与某种半透明的、仿佛由时间本身构成的敌人交战。
“建造者:第七纪元文明联合体,"星海守望者同盟"。”AI的声音平缓叙述,“本哨站建造于七百二十万标准年前,是守望者网络第3147号前哨站,负责监控本星域的时空稳定性及文明演化进程。”
“守望者:被"宇宙根源委员会"选中的文明代表,负责维护各自星域的秩序,防止文明因技术失控或外部威胁而灭绝。您的创造神性碎片,是守望者候选者的标志之一。”
“时间追猎者:第六纪元末期,"时光编织者文明"试图篡改宇宙历史,被根源委员会制裁后腐化的产物。它们游荡于时间乱流中,猎杀任何获得时空传承的生命,以防止新的时间操控者出现。根据记录,时间追猎者的主巢穴位于——”
AI的声音突然卡顿。
全息投影中,标示着“时间追猎者孵化巢穴”的标记闪烁了几下,然后变成一片雪花。
“数据……缺失。”AI的声音出现杂音,“相关记录……被……抹除。警告:有高维存在干涉了这部分信息。推测:时间追猎者自身具备修改历史数据的能力,它们抹除了关于巢穴坐标的记录。”
控制室内一片死寂。
凌霜握紧了手中的【破械之矛】:“你的意思是,那些鬼东西不仅能追杀我们,还能从历史上抹去关于它们老巢的信息?”
“正确。”AI恢复平静,“时间追猎者是"存在性悖论"的具现化。它们既存在又不存在,既在过去又在未来。常规手段无法彻底消灭它们,除非找到它们的"时间锚点"——也就是孵化巢穴,摧毁那个让它们能不断从时间线上重生的源头。”
墨寒深吸一口气:“因果隔绝屏障能屏蔽它们的追踪多久?”
“计算中……基于当前屏障强度及时间追猎者追踪等级,预计有效时间:六十八标准时。之后屏障将被时间流侵蚀,因果连接将重新建立。”
“只有不到三天……”林夜沉吟,“我们需要在这段时间里,找到对抗时间追猎者的方法,或者……找到它们的巢穴。”
“建议:查询守望者数据库中的"时空异常事件记录"。”AI主动调出一份目录,“时间追猎者虽然能抹除自身信息,但它们猎杀目标时会造成时空扰动。通过分析这些扰动记录,可以反向推算出它们频繁活动的区域,从而锁定巢穴可能的位置。”
“那就查。”墨寒果断道。
“正在检索……检索完成。发现相关记录:三百九十二万年前,本星域发生大规模时空紊乱,疑似时间追猎者军团级行动。记录坐标:X-774,Y-332,Z-119。该坐标当前状态:漂流文明残骸区。”
全息星图上,一个坐标点被高亮标记。那位置距离沉默星域不算太远,以舰队目前的速度,大约四十小时就能抵达。
“文明残骸?”凌霜皱眉。
“记录显示:该区域原有一个名为"自律纪元"的机甲文明,其科技树偏向蜂巢思维与自主进化。三百九十二万年前,该文明突然从时间线上消失,只留下覆盖数光年的机械残骸。守望者调查队曾前往探查,但未归。后续报告标注:"该区域时空结构异常,建议封锁观测"。”
墨寒和林夜对视一眼。
“时间追猎者袭击了那个文明,而且规模大到引发了"时间悖论",导致整个文明从历史上被部分抹除。”林夜分析道,“如果真是这样,那里可能残留着时间追猎者行动的痕迹,甚至……那个文明可能留下了关于敌人的记录。”
“但也有危险。”凌霜提醒,“守望者的调查队都没回来。”
“可我们没有别的选择。”墨寒看向手中还在发光的因果隔绝屏障晶片,“要么在这里等死,要么去那里赌一把。我选后者。”
“同意。”林夜点头,“但我们不能全员去冒险。我建议:舰队主力留在哨站,启动屏障隐藏。我们三人驾驶小型快速舰前往残骸区侦察。如果遇到危险,至少舰队主力还能保全。”
“那如果我们也回不来呢?”凌霜问得直白。
墨寒笑了:“那就证明我们命该如此。但至少,我们试过了。”
计划迅速制定。舰队主力在哨站内部停泊,启动因果隔绝屏障。淡金色的光膜从哨站核心扩散,很快将整个建筑包裹其中。从外界看,哨站所在的坐标变成了一片虚无,连时空乱流都绕道而行。
而墨寒、林夜、凌霜三人,则驾驶着一艘经过改造的高速侦察舰“星痕号”,悄然驶出哨站,向着漂流文明残骸区进发。
航行是漫长而压抑的。
因果隔绝屏障虽然保护了他们不被时间追猎者追踪,但也让他们与外界彻底隔绝。侦察舰的传感器只能接收到有限范围内的信息,更远的星空对他们而言就是一片黑暗。那种感觉,就像蒙着眼睛在悬崖边行走,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踏空。
二十小时后,传感器开始接收到异常信号。
“检测到高密度金属残骸……覆盖范围……天啊。”驾驶员的声音带着震撼,“整个雷达屏幕都满了!”
舷窗外,景象逐渐清晰。
那是语言难以形容的壮阔与悲凉。
数以亿计的金属碎片漂浮在真空中,小的只有巴掌大,大的堪比山峰。残骸的种类繁多:有机甲骨架、有星舰龙骨、有从未见过的异形机械结构。它们静静漂浮,表面覆盖着数百万年的宇宙尘埃,有些还在缓慢地自转,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早已被遗忘的故事。
更令人心悸的是,这些残骸的排列方式。
它们并非随机散布,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规律性——所有残骸的断裂面都朝向同一个方向,仿佛在某个瞬间,有什么东西从那个方向袭来,将整个文明撕成了碎片。
“那个方向……”林夜调出星图,“指向银河系悬臂的边缘,一片未被探索的虚无区域。等等,那里的背景辐射有异常——是时间畸变留下的痕迹。”
墨寒让侦察舰缓缓驶入残骸区。
近距离观察,这些残骸的细节更让人毛骨悚然。许多机甲的外壳上还保留着战斗姿态,有的举着武器,有的做出防御动作,但它们都在同一瞬间被定格、撕裂。更诡异的是,部分残骸呈现“半透明”状态,仿佛同时存在于多个时间维度。
“扫描到能量残留。”凌霜盯着仪器,“不是常规能源,是……时间能量。这些残骸被时间攻击命中了。”
侦察舰继续深入。残骸密度越来越高,他们不得不频繁调整航向,在金属坟墓的迷宫中穿梭。偶尔,巨大的星舰残骸从舷窗外掠过,其规模之大,甚至让侦察舰显得像一粒尘埃。
“发现完整结构!”驾驶员突然喊道,“十点钟方向,距离五百公里,有一艘星舰的残骸相对完整,能量读数异常!”
那是一艘纺锤形的巨型星舰,长度超过五十公里。它的舰体中部有一个巨大的贯穿伤,但首尾部分保存尚好。最引人注目的是,舰体表面覆盖着一层微弱的光膜——那是某种护盾系统仍在运作的迹象。
“三百万年了,护盾还在工作?”墨寒难以置信。
“不是常规护盾。”林夜快速分析数据,“这是……时间冻结场。这艘星舰的某一部分被冻结在它被摧毁前的那一瞬间,形成了一个时间胶囊。里面的时间没有流动,所以护盾系统维持着被摧毁前的状态。”
“能进去吗?”
“可以尝试。时间冻结场有周期性薄弱点,我们可以趁那时切入。”
等待了六小时后,护盾的光膜果然出现了一阵涟漪。侦察舰抓住机会,以精准的轨迹切入,降落在星舰残骸的舰桥外部平台上。
三人穿上太空服,走出船舱。
脚下是冰冷的金属甲板,表面覆盖着一层薄霜——那是时间冻结产生的低温效应。他们走向舰桥的破损入口,切割开已经脆化的舱门,进入了星舰内部。
内部的景象,让即使见多识广的三人也倒吸一口凉气。
舰桥内,数十具机甲保持着工作状态。它们坐在操控台前,有的在查看全息屏幕,有的在操作控制杆,有的正在站起。但所有机甲都定格在了那一瞬间,表面覆盖着和白霜一样的时间晶体。
而在舰长席上,坐着一具特别的机甲。
它比其他机甲更加高大,外壳是深邃的暗金色,胸口有一个复杂的徽记——一个被无数线条连接的几何大脑。机甲的头颅低垂,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在思考。
“蜂巢思维的中央节点。”林夜低声道,“这台机甲应该是这个文明的核心AI载体。”
墨寒走近,小心地触碰机甲的外壳。在接触的瞬间,他体内的创造神性碎片突然产生共鸣。
暗金色机甲的头颅,缓缓抬起。
它的光学传感器亮起暗红色的光芒,一个沙哑的、仿佛从时间长河深处传来的声音,直接在他们的脑海中响起:
“时间……终于……又有来访者了么……”
“你是谁?”墨寒问。
“自律纪元,最后的总控意识,代号"统筹者"。”机甲的声音断断续续,仿佛信号不良,“我的文明……在三百九十二万年前……被从时间线上抹去……只有我……因处于时间悖论中心……得以残留这一丝意识……”
“发生了什么?”
“时间猎手……它们来了……为了我们研发的"永恒进化协议"……”统筹者的声音充满痛苦,“那协议……能让机械生命无限自我优化……突破宇宙设定的极限……时间猎手认为……那会破坏时间线的稳定……”
“所以它们摧毁了你们?”
“不……不止是摧毁……”统筹者的光学传感器闪烁,“它们执行了……"时间裁剪"……将我们文明的存在……从主时间线中剪除……理论上……我们从未存在过……这残骸……只是时间悖论产生的"残响"……”
墨寒感到一阵寒意。
从时间线上抹除一个文明——这就是时间追猎者真正的能力?
“但我们还记得你们。”林夜忽然说,“我们的数据库里有关于自律纪元的记录,虽然不完整。”
“因为……时间裁剪……并非完美……”统筹者解释,“当巨大悖论产生时……会在相邻时间线产生"记忆涟漪"……一些文明会留下模糊记载……就像……梦境残留……”
“你知道时间追猎者的巢穴在哪吗?”凌霜直入主题。
统筹者的光学传感器突然疯狂闪烁。
“巢穴……巢穴……”它的声音变得尖锐,“它们没有固定巢穴……它们的巢穴就是"时间本身"……但它们有一个锚点……一个让它们能不断重生的"初始悖论点"……”
“在哪?”
“在……在……”
统筹者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暗金色机甲的外壳开始龟裂,时间晶体剥落。在它彻底崩碎前,它用尽最后的力量,将一段坐标信息直接传输到三人的机甲系统中。
然后,它化作了一摊金属尘埃,消散在冻结的时间中。
舰桥开始震动。时间冻结场正在崩溃。
“快走!”墨寒大吼。
三人冲向出口,在舰桥彻底坍塌前逃回了侦察舰。当他们从残骸中冲出时,那艘星舰正从内部开始瓦解,化作更多漂浮的碎片,加入这片永恒的坟墓。
侦察舰内,三人沉默地看着刚刚接收到的坐标。
那不是常规的空间坐标。
那是一串复杂的时间参数,描述着某个“时间奇点”的位置——一个时间线汇聚又分离的节点。
“这坐标……”林夜的声音罕见地颤抖,“指向的不是某个地方,而是某个"时刻"。时间追猎者的锚点,不在空间中,而在时间中。要找到它,我们必须进行时间跳跃。”
墨寒盯着坐标,又看了看手中已经开始暗淡的因果隔绝屏障晶片。
屏障剩余时间:四十二小时。
“够吗?”凌霜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墨寒深吸一口气,“但这是唯一的线索。”
他调转航向,侦察舰向着星海深处驶去。
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,漂流残骸区的某处,空间泛起涟漪。
几台半透明的机甲从时间乱流中浮现,它们的传感器扫过正在消散的时间冻结场痕迹,然后锁定了侦察舰离去的方向。
其中一台机甲发出无声的嘶鸣。
猎杀,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