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

刑警直播:网友教我破奇案

首页
关灯
护眼
字体:
第二卷 第121章 攻心为上
保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列表
审讯室的空气像凝固的油脂,厚重得令人呼吸困难。顶部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,在白墙上投下冰冷的光。室温恒定在十八摄氏度——手册上写着的“最适宜审讯温度”,但对于已经在这里坐了三个小时四十七分钟的人来说,这种低温正慢慢啃噬着意志。 吴天宏的坐姿依然标准,甚至可以说过于标准。他保持着老刑侦的本能:背脊微弓但不佝偻,双肩放松但核心肌肉紧绷,双手平放在审讯桌的金属表面,掌心向下,手指微微分开。他的视线固定在桌沿那道陈年划痕上——也许是某个前人的指甲无意间留下的,现在成了他目光的锚点。 观察室里,技术队长陈涛面前的屏幕上,四条生理参数曲线平稳得令人不安。 “心率七十二,血压一百二、八十,皮电反应几乎是一条直线。”陈涛用笔尖点了点屏幕,“看见这个了吗?他在有意识地控制呼吸节奏。大概率在默数质数,或者背诵《刑事诉讼法》第一百一十八条到一百三十五条——那些他当年参与修订的条款。” 张勇没接话。他透过单向玻璃凝视着对面那张脸。吴天宏,他入行时的师傅,教会他如何从现场的一粒灰尘里重建犯罪过程的人。如今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眼角加深的皱纹和鬓角新添的白发,记录着二十年来某种不为人知的磨损。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 陆辰走进来,手里没拿档案袋,只端着两个白色纸杯。热水蒸腾的雾气在杯口盘旋上升。他把其中一杯推到吴天宏面前,杯子底部与金属桌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“嗒”声。 然后他拖了把椅子——不是按审讯规范坐在正对面,而是斜侧着放在桌角四十五度位置。这个角度既避开了正面的对抗性姿势,又能清晰观察对方侧脸的每一丝颤动。他坐下时动作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。 “吴队。”陆辰开口,用的是警队里的旧称呼。他端起自己那杯水,吹了吹热气,“今天我们不聊周倩,不聊五月十七号晚上。我们聊聊旧事。” 他顿了顿,让“旧事”两个字在空气中沉淀: “聊聊三号码头。” 空气骤然收紧。不是比喻,是物理上的变化——吴天宏的肩膀肌肉在零点三秒内绷紧,虽然立即放松,但监控屏幕上心率从七十二跳到八十六的那道尖峰,已经被设备忠实记录。 “1998年4月15日,凌晨三点零七分到四点三十一分。”陆辰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朗读一份看了无数遍的尸检报告,每个时间点都精确到分,“江面有雾,气象记录显示能见度不足五十米。你们三中队负责码头西侧仓库区,老刘——刘志刚副队长——带二组堵东面的卸货区。行动前半段很顺利,西侧抓获三人,击毙两人。但就在指挥部下令收网的前七分钟……” 他停顿,啜了口水: “东侧枪响了。” 吴天宏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。很轻微,但没逃过陆辰的眼睛。 “交火持续四分二十秒。现场记录显示,双方共射出三十七发子弹。”陆辰放下纸杯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“枪声停歇后清点:我方一死一重伤。赵建国,胸部中弹,七点六二毫米子弹贯穿左肺叶和主动脉,当场死亡。刘志刚,子弹从防弹衣右侧边缘射入,卡在第三和第四节腰椎之间。” 他的声音低了些,像在陈述一个不愿回忆的事实: “手术做了六个小时。医生说,弹片距离脊髓只有两毫米。就这两毫米,让老刘在轮椅上坐了十五年。” 水杯里的热气还在上升,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朦胧的屏障。 “行动报告我看了十七遍,纸质版和电子版对照着看。”陆辰继续说,“第四十二页,附录三,弹道分析部分。击中赵建国的那发子弹,来自一把改装过的*****——弹头磨损特征与当年黑市流通的***吻合。但报告里有个细节,我每次看都觉得……不对劲。” 他身体微微前倾: “赵建国中弹倒地的位置,距离掩护点A有二十三米。法医记录和现场照片都证实这一点。而弹道重建显示,子弹入射角度接近水平,偏差不超过正负五度。” 陆辰抬起眼,直视吴天宏: “掩护点A是个水泥墩,高度一米二。如果一个成年人站在那里开枪,子弹轨迹应该有一个明显的从上往下的角度。水平入射只有两种可能:要么开枪的人和赵建国身高完全相同,且都站在同一平面上——但赵建国身高一米七八,而掩护点A后方是五十公分的土坡,实际高度差超过七十公分。要么……” 他停顿,让接下来的话自己产生重量: “开枪的人当时不是站着的。他蹲着,或者跪着。” 吴天宏的右手开始轻微颤抖。他试图用左手按住右手手腕,但这个动作反而让颤抖更加明显。 “现场勘察照片编号C-078到C-081,拍的是掩护点A后方地面。”陆辰从衬衫口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,慢慢摊开,纸张泛黄的边缘在灯光下像枯叶的脉络,“痕检报告的完整版——不是收入卷宗的那份摘要,是原始报告——第八页第三段写着:"掩护点A后方发现两处新鲜压痕,间距与成年男性膝盖宽度相符。压痕深度约一点五厘米,边缘土壤有轻微挤压特征。经比对,压痕形态与吴天宏同志当日所穿警裤膝盖处磨损形态高度吻合。"” 他把复印件推到桌子中央,让标题那行字正对着吴天宏: 《1998年4月15日三号码头行动现场痕检补充说明》 签名栏里是“李明”两个字,时任技术中队副中队长。日期:1998年4月20日。右下角有个蓝色的“存”字印章,表示这份文件当年被标记为“存档备查,暂不入卷”。 吴天宏盯着那张纸,眼球开始左右快速移动,像在扫描仪下被读取的条形码。他的呼吸变浅了,胸口起伏的幅度减小,但频率加快——这是人体在极度紧张时试图控制表现的典型反应。 “这份报告,”陆辰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为什么没有进入正式卷宗?” 沉默。 长达一分钟四十七秒的沉默。空调出风口的栅格发出规律的“嗒、嗒”声,像某种倒计时。 “因为……”吴天宏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生锈的铁皮上摩擦,“李明的结论……有问题。掩护点A……行动前二十四小时,我和老刘一起去踩过点。那些压痕……可能是那时候留下的。” “踩点报告编号PC-19980414,我看过。”陆辰立刻接上,语速平稳但不容打断,“你们是下午三点二十分到达现场,四点十分离开。当天晴,气温二十二度,现场照片显示地面干燥。但行动那天凌晨有露水,法医记录赵建国伤口周围衣物和皮肤上沾有"湿润的泥土颗粒"——这意味着开枪时地面是湿的。” 他身体前倾,拉近距离: “如果压痕是踩点时留下的,经过二十四小时的风吹、日晒、夜间温度变化,土壤应该已经干涸、皲裂,边缘会变得模糊。但李明的报告明确写着:"压痕边缘湿润,土壤含水量与周边受露水浸润区域一致。"” 他顿了顿,让每个字都沉下去: “也就是说,那些压痕,是在行动当天凌晨、地面因露水变湿之后,才有人跪下去形成的。” 吴天宏的嘴唇开始哆嗦。不是寒冷,是某种更深层的震颤从身体内部爆发出来。 “还有这个。”陆辰又从口袋掏出一张照片。 周倩那张实习留念的彩色照片。但这次照片被放大过,焦点落在右下角——那只搭在周倩肩上的手,手腕处老式军表的表盘玻璃,反射出一小片模糊的影像。技术科用最新算法增强处理后,那片影像显露出半张人脸:方下巴,浓眉,左边眉弓上有一道纵向的旧疤痕。 “这道疤,”陆辰的指尖悬在照片上方两厘米处,“法医档案F-19951204记载:1995年12月3日,追捕"银行劫案"主犯过程中,嫌疑人用破碎的白酒瓶划伤追击民警面部。伤口深零点四厘米,长三点七厘米,缝了七针。当年三中队有这道疤的,只有三个人——” 他抬起头,目光如刀: “你,吴天宏。刘志刚。还有1997年因公牺牲的马卫国。” 审讯室的灯光似乎暗了一瞬。 “照片背面的日期是1998年4月8日。三号码头案前一周。”陆辰的声音压低了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,“拍照的人是你。背景是公安局老楼的走廊,但你手表玻璃反射的窗外街景……经技术科比对,是三号码头南侧废品收购站街的建筑物轮廓。那天下午四点左右,光线角度与反射影像吻合。” 他往前再倾一寸: “吴队,1998年4月8日下午,你去三号码头干什么?” 吴天宏的呼吸彻底乱了。大颗的汗珠从额角渗出,沿着太阳穴滑落,在下颌处悬停片刻,滴在审讯桌上,溅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。他的胸口剧烈起伏,像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。 “我……我去……” “你去见孙德江。”陆辰替他完成了句子,“当年坠江失踪的那个毒贩。废品收购站老板赵大富——2019年因肺癌去世——在临终前留了一份证言。他说1998年4月8日下午四点左右,看见"穿警服的人"和"一个瘦高个"在收购站后门说话,大概二十分钟。他把证言锁在了307档案柜。” 陆辰顿了顿: “周倩死前一周,刚把这份证言复印出来。” “轰——” 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坍塌了。 吴天宏整个人瘫在椅子上。不是放松的瘫软,而是崩溃式的坍塌——脊椎失去了支撑的力气,肩膀垮下去,头向前垂,双手从桌面滑落,悬在身体两侧微微晃动。他捂住脸,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,肩膀开始剧烈颤抖。压抑的、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声,从指缝间漏出来,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刺耳。 陆辰没有动。他甚至没有调整坐姿,只是静静地看着,等待着。 观察室里,张勇站了起来,手按在通话键上,指节发白。陈涛按住他的手,摇了摇头,用口型说:“再等等。” 五分钟。整整五分钟,吴天宏维持着那个姿势,只有颤抖的肩膀和压抑的哽咽证明他还活着。 然后,他慢慢放下手。 脸上全是泪水和汗水混合的液体,眼睛红肿,血丝密布,但眼神却异常清醒——一种破釜沉舟的、彻底放弃伪装的清醒。 “赵建国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破碎得像被车轮碾过的玻璃,“不是我杀的。” 陆辰安静地等待。 “但我知道是谁。”吴天宏抬起头,更多的泪水从眼眶涌出,但他不再试图掩饰,“我也知道……他为什么必须死。” 他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,仿佛要把审讯室里所有的氧气都吸进肺里,攒足接下来二十年都没能说出口的话: “三号码头那批货,根本不是普通的毒品交易。那是……洗钱。用毒品交易做掩护,把海外资金洗进国内。牵线的人……在系统内部。” “谁?”陆辰问,声音平稳得可怕。 吴天宏的嘴唇哆嗦着,上下牙床碰撞发出轻微的“咯咯”声。他张开嘴,又闭上,再张开,终于吐出一个名字。 观察室里,张勇猛地睁大眼睛,身体僵住了。 那是现任市局副局长,分管经侦和禁毒工作的王振东。 “赵建国发现了。”吴天宏继续说,语速越来越快,像决堤的洪水,“行动前一周,他半夜来我家,说有可靠线报称这次行动会出事。我让他别管,说上面有部署,但他太倔……他私下查了那几个月境外汇入的资金流向,查到了三个空壳公司,顺藤摸瓜……”他哽住了,吞咽了一口唾沫,“摸到了王振东的小舅子开的一家进出口公司。” “所以赵建国必须死。”陆辰说,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 “行动那晚……”吴天宏闭上眼睛,眼皮在剧烈颤抖,“我在掩护点A,看见对面货堆后面有人影晃了一下。我以为是漏网的毒贩,举枪瞄准……但那个人先开枪了。子弹擦着我左耳飞过去,打在水泥墩上,溅起的碎片划伤了我的脸。” 他用颤抖的手摸了摸左脸颊——那里确实有一道淡化的疤痕。 “我下意识还击……连开两枪。然后冲过去……”他睁开眼睛,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,“倒在血泊里的是赵建国。而他身后……王振东站在那里,手里的枪口还在冒烟。” 审讯室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。 “他看着我的眼睛,说:"老吴,你开的枪。"”吴天宏的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我说不是,他说弹道会显示子弹来自我的方向,痕检会证明我在现场跪着开过枪。他说如果我说出去,死的不止我一个——老刘,我老婆,我刚上高中的儿子……一个都活不了。” 他惨笑,那个笑容扭曲得令人心酸: “他还说,赵建国私下调查领导,本来就违反纪律。他的死,可以算因公殉职,抚恤金加倍。如果闹大了……什么都没了。” “所以你选择了沉默。”陆辰说。 “我沉默……”吴天宏仰起头,看着天花板上刺眼的日光灯,“我沉默到老刘重伤住院,沉默到2007年你父亲陆建国"意外"坠楼——那也不是意外,对吧?沉默到周倩……”他的声音彻底哽住,过了好几秒才挤出来,“那孩子不该查这些的……我暗示过她,警告过她……但她太像年轻时的赵建国了……一样的倔,一样的相信黑白分明……” 他忽然伸出手,抓住陆辰的胳膊。力道大得惊人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: “孙德海不能死!他知道王振东和境外洗钱网络的所有往来账目!周倩把证据备份给了他!在……在医院!” 就在这时,审讯室的门被猛地撞开。 门板撞在墙壁缓冲器上,发出沉闷的砰响。刚才那个年轻民警又冲了进来,这次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额头上全是冷汗: “陆顾问!医院……医院刚来的电话!孙德海……孙德海死了!五分钟前,护士查房发现的……说是胰岛素注射过量,但、但他根本没有糖尿病史——” 陆辰猛地站起身,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。 吴天宏的手还僵在半空,保持着抓住陆辰胳膊的姿势。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——不是震惊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近乎荒诞的空白。最后一点血色从他脸上褪去,嘴唇变得青紫,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是愣愣地看着陆辰,像一尊突然被抽走灵魂的蜡像。 陆辰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——有愤怒,有悲哀,有一闪而过的怜悯,但最终都沉淀成某种冰冷的、坚硬的决绝。 他没有说话,甚至没有点头,只是用力抽回手臂,转身大步走向门口。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急促远去,每一步都踏在紧绷的鼓面上,回声在金属门框和水泥墙壁之间撞击。 审讯室里,吴天宏缓缓放下僵在半空的手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、还在微微颤抖的掌心,看了很久很久。 然后他笑了。 一个无声的、嘴角只扯动了一毫米的、比哭还要难看到极致的笑。 监控屏幕上,所有生理参数都在回落——心率从峰值的一百三十四慢慢降到九十八,血压回到一百三十、八十八,皮肤电导率的波形趋于平缓。 但他的眼神,那双曾经锐利如鹰、如今却浑浊如潭的眼睛里,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了。 仿佛在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里,他亲手掏空了自己二十年来赖以生存的一切——秘密、愧疚、侥幸、自欺欺人,以及最后残存的一丝“也许还能挽回”的希望。 墙上的电子时钟跳了一个数字。 23:19。 距离法律规定的连续审讯满十二小时、必须保证休息时间,还有四十一分钟。 但对他来说,时间已经不重要了。 一切都结束了。 或者说,早在二十年前的那个凌晨,在三号码头弥漫的江雾和血腥味里,一切就已经结束了。 他只不过,苟延残喘到今天而已。
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