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室的温度总是调得很低。
十八度。这是写在内部手册上的建议值——低温能让人保持清醒，但长时间暴露下，也会逐渐消耗被询问者的心理能量。
吴天宏坐在金属椅上，手腕处的铐环与桌面的固定扣之间，留着十五公分的活动距离。不多不少，刚好够他抬手喝水，却不足以做出任何突然动作。
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两个小时十七分钟。
“姓名。”
“吴天宏。”
“年龄。”
“五十四。”
“职业。”
“原南江市刑侦支队副支队长，三级警监。二零一八年因伤提前退休。”
审讯台后，年轻民警李炜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。这些问题本该由对方主动陈述，但吴天宏的回答精准得如同背诵简历，每个字都落在标准格式里。
“知道为什么请你来吗？”
“配合调查。”吴天宏抬起眼皮，目光平静地落在李炜肩章上，“根据《刑事诉讼法》第一百一十八条，我有义务配合公安机关调查。但同样根据该法条，你们应当在询问前明确告知我涉嫌的罪名、事实依据，以及我享有的权利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：“李警官，你刚才遗漏了权利告知环节。需要我复述一遍吗？我有权委托辩护人，有权申请排除非法证据，有权……”
“我们知道程序。”观察室里，刑侦支队长张勇对着麦克风沉声道。
李炜深吸一口气：“五月十七日晚十点至十八日凌晨两点，你在哪里？”
“在家。”
“谁能证明？”
“我妻子。她可以证明我整晚都在客厅看电视。”吴天宏的身体微微前倾，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，“对了，那晚播的是《大秦帝国》第三部，四十三集到四十五集。需要我复述剧情吗？商鞅变法那段，台词我差不多能背下来。”
单向玻璃背后，张勇掐灭了烟。
“他在玩我们。”技术队长陈涛盯着监控屏幕上的生理参数，“心率六十八，血压一百一、七十五，皮电反应几乎是一条直线。这家伙在默数质数，或者背诵法律法规——反审讯的标准技巧。”
“老吴干了三十年刑侦。”张勇的声音有些沙哑，“他参与制定的审讯规范，比现在用的版本还早三版。我们会的，他都会。我们不会的……他可能也会。”
审讯进入第四个小时。
李炜换了三个方向进攻：时间线、物证关联、动机分析。
每次都被吴天宏用同样的方式化解——要么引用法律条款要求中止询问，要么提供大量无关紧要的细节淹没核心问题，要么干脆保持沉默，只是用那双经历过太多案发现场的眼睛，静静地看着审讯者。
那眼神里没有挑衅，没有恐惧，甚至没有情绪。
只有一种深海般的平静。
“吴天宏。”李炜的额角渗出细汗，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直呼对方全名，“我们在周倩失踪现场提取到了你的指纹。就在她卧室床头柜的抽屉内侧。”
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。
抽屉内侧确实有指纹，但属于另一个尚未排除的关联人。如果吴天宏急于辩解或追问细节，就会暴露他对现场的了解超出正常范围。
吴天宏沉默了十秒。
然后他说：“我需要查看指纹提取记录、鉴定报告、现场勘查照片的完整副本。根据《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》第二百四十七条，我有权在律师陪同下核对所有物证。”
滴水不漏。
晚上九点四十分，审讯暂时中止。
法律规定，单次连续审讯不得超过十二小时，而且必须保证必要的饮食和休息时间。吴天宏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红线在哪里。
民警送来盒饭，两荤一素。吴天宏仔细地挑出辣椒放在一边，慢慢吃完，甚至把米饭吃得一粒不剩。然后他要求去洗手间，在两名民警的监视下完成了排泄、洗手、整理衣领的全过程。
回到审讯室时，他看起来比所有人都精神。
“还要继续吗？”他问，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关切，“李警官，你脸色不太好。熬夜审讯容易导致判断力下降，我建议你们换班。”
李炜差点把记录本摔在桌上。
观察室里烟雾弥漫。
“这样下去没用。”陈涛调出所有数据，“他的生理参数没有任何破绽。要么他真的无辜，要么……他的心理素质已经超越了我们能检测的范畴。”
“不可能无辜。”张勇盯着屏幕上那张平静的脸，“周倩失踪前最后联系的人是他。现场有他的间接痕迹。而且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而且吴天宏的儿子吴磊，三年前因涉嫌一桩旧案被调查，当时的主办人就是周倩。虽然最后因证据不足撤案，但吴磊的职业生涯就此终结，如今在一家保安公司做普通职员。
动机、时机、痕迹，全都对得上。
唯独缺少一击致命的直接证据。
而吴天宏正在用他三十年的专业经验，把这场审讯变成一场消耗战。他在等，等警方疲劳，等程序出现瑕疵，等时间越过某个临界点。
“让我试试。”
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陆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，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。他没有穿警服，只是一件普通的黑色衬衫，袖子卷到小臂。
张勇皱眉：“陆顾问，这不符合……”
“我知道规矩。”陆辰打断他，“我不问他周倩的事。我只问他一些……老问题。”
“什么老问题？”
陆辰没有回答。他已经推开观察室的门，走向审讯室。
审讯室的门再次打开时，吴天宏正在闭目养神。
听到脚步声，他缓缓睁眼，看见陆辰拖着一把椅子走进来，椅背朝前放置，跨坐在他对面三米处。这个距离刚好超出安全警戒线，但又近得足以看清对方瞳孔的变化。
“陆顾问。”吴天宏微微点头，像是早就料到，“深夜到访，有何指教？”
陆辰没有寒暄。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，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，推到两人中间。
照片上是七个穿着老式警服的年轻人，站在九十年代的公安局门口，笑得毫无阴霾。居中那个浓眉大眼的，就是年轻时的吴天宏。
“一九九五年，南江市局"七剑客"。”陆辰的声音很平静，“刑侦骨干培训班最优秀的一届。照片上七个人，后来三个牺牲，两个重伤退休，一个因违纪脱警服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还有一个，就是吴副支队长你。”
吴天宏看着照片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这张照片有什么问题吗？”
“有。”陆辰又抽出第二张照片，是同一批人的合照，但时间看起来晚几年。他指着吴天宏左侧一个瘦高个，“赵建国，一九九八年缉毒行动中牺牲，追授一等功。官方记录是死于毒贩枪战。”
吴天宏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陆辰继续：“但我上周去了趟档案室，调出了当年的验尸报告副本。赵建国身中两枪，一枪在胸口，致命。另一枪在……后腰。弹道角度显示，射击者身高约一米七五，当时位于他身后三点钟方向，距离不超过五米。”
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。
“当年的行动报告里，那个位置站着的人……”陆辰抬起头，直视吴天宏的眼睛，“是你。”
漫长的沉默。
吴天宏终于开口，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：“二十多年前的旧案，弹道分析可能存在误差。而且，你这是想暗示什么？”
“我不是在暗示。”陆辰说，“我是在告诉你，我知道。”
他又从档案袋里拿出一份文件的复印件。纸张已经发黄，标题是《关于1998.4.15联合行动中意外事件的内部调查结论》。
“这份文件本该永久封存。但我找到了当年参与调查的一位退休老领导。”陆辰把文件也推过去，“他说，当年其实有不同意见。有人认为那不是意外，而是……灭口。因为赵建国死前一周，提交了一份关于内部人员与贩毒集团存在可疑经济往来的线索报告。”
吴天宏的手，第一次出现了轻微颤抖。
虽然只有一瞬间，但足够明显。
“吴副支队长。”陆辰身体前倾，手肘撑在膝盖上，“我今天来，不是要追究二十多年前的事。那些旧账，自然有该追究的人去追究。”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道：
“我只是想让你知道，当我说我了解你的"全部"时，我指的不仅仅是周倩这个案子。我指的是你的整个职业生涯，你的每一个选择，你为了保护某些东西而牺牲的另一些东西。”
吴天宏的呼吸开始变重。
“所以现在，让我们回到正题。”陆辰的声音冷了下来，“周倩失踪前，最后见到的人是你。她当时在调查一桩旧案——巧了，也是九八年左右的陈年旧事。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？是不是找到了某些……你以为永远没人会再翻出来的东西？”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吴天宏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你知道。”陆辰站起来，走到审讯室墙边，指着那面单向玻璃，“玻璃后面，张支队长他们还在想怎么突破你的反审讯防线。但我和他们不一样。”
他转回身，目光如刀：
“我不需要你开口。我只需要你听清楚下面这句话——”
陆辰走到桌前，双手撑在桌面，俯身靠近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：
“赵建国牺牲前，在他宿舍的暗格里留了一本日记。上周找到了。里面详细记录了他怀疑内部有人泄密的全过程，包括每一次可疑接触的时间、地点、车牌号……以及，他原本计划在行动结束后，第二天就向上级实名举报的两个名字。”
吴天宏的脸色，瞬间苍白如纸。
“其中一个名字是他自己的上级。”陆辰直起身，恢复了正常音量，“另一个……”
他故意停顿，让沉默在空气中发酵。
然后转身走向门口，在拉开门把手的前一刻，回头说了最后一句：
“另一个，是你儿子吴磊在警校时的射击教练。真巧，那个人去年刚因癌症去世。但更巧的是，他去世前一周，周倩去探视过他。”
门开了，又关上。
陆辰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审讯室里，只剩下吴天宏一个人。
他依然坐着，背脊挺直，双手放在桌面上。所有监控数据都显示，他的生理参数正在剧烈波动——心率从六十八飙升到一百一，血压突破警戒值，皮电曲线乱成一团。
但他脸上，还是没有任何表情。
只有那双眼睛，死死盯着桌上那张泛黄的合照，盯着照片里那个站在赵建国身边、笑得一脸灿烂的年轻自己。
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十一点零七分。
距离法律规定的休息时间，还有五十三分钟。
单向玻璃背后，张勇按下了通话键：“李炜，进去。继续问周倩的事。现在。”
他知道，防线已经出现了第一道裂缝。
而那把凿开裂缝的锤子，不是新案的证据，而是二十多年前，一颗本该永远沉默的子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