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乾点点头，又问。
“那我给你们的工钱，足以让你们养家糊口，为何还要如此卖力，甚至愿意主动加班加点，去钻研技术？”
那工匠挠了挠头，旁边的另一位工匠抢着回答道。
“殿下，这不一样！”
“您给了我们饭吃，还给了我们住的地方，让我们这些流民活得像个人！”
“现在，您又告诉我们，我们做的东西，能让全天下的百姓都吃饱饭！”
“这是天大的功德啊！”
“是啊！”最开始那个工匠也反应过来了，大声道。
“我们读书识字，不是为了造反，是为了能看懂图纸，是为了能更好地完成殿下交给我们的任务！”
“我们知道，我们做的每一件事，都是有意义的！”
“我们不是牲口，我们是在和殿下一起，干一番大事业！”
一番话，说得掷地有声！
周围的工人们，纷纷用力点头，眼中闪烁着同样的光芒。
宋应星、蒋瓛、郑和等人看着眼前这些普通的工匠。
看着他们眼中那清晰、理性的光芒，那是一种他们从未在底层百姓眼中见过的东西！
那不是愚昧的狂热，也不是被煽动的冲动。
那是一种……一种明白了自身价值，找到了奋斗意义之后，所迸发出的，名为“人性”的光辉！
他们终于明白了！
主动与被动的真正区别在哪里！
被动做事，人是牲口，是工具。你抽一鞭子，他走一步。
而主动做事，人，才是人！
他会思考，会创造，会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，爆发出你根本无法想象的能量！
让工人和军人明白自身努力的意义，这才是最高明的御下之术！
蒋瓛更是浑身一颤，他瞬间想通了另一件事。
锦衣卫新招募的那些孤儿。
为何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扫盲教育和思想课后。
明明很多人连太子殿下的面都没见过，却一个个忠心得吓人，随时愿意为太子殿下献出生命？
原来根子，就在这里！
因为太子殿下不仅仅是给了他们一口饭吃，更是给了他们一个活着的“意义”！
就在众人震撼之际，李承乾已经领着他们走进了食堂。
宋应星一个激灵反应过来，连忙上前一步，谄媚地笑道。
“殿下，您的午膳已经备好，在隔壁雅间，小灶单开的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
李承乾摆了摆手，径直走向打饭的窗口。
像一个普通工人一样，拿起一个餐盘，排在了队伍的最后面。
“我今日，就与大家一起吃。”
整个食堂，数千人，瞬间鸦雀无声。
下一秒，不知是谁带头，工人们“呼啦”一下，自发地让出一条通道，簇拥着李承乾走到了最前面。
李承乾也不推辞，笑着打了饭。
一大份冒着热气的米饭，一块油光锃亮，炖得软烂入味的红烧肉，再加一勺翠绿的炒青菜。
伙食简单，但分量十足，油水管够！
李承乾端着餐盘，随意找了个空位坐下。
他夹起那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进嘴里，肉香瞬间在味蕾上炸开。
不错。
没有克扣，没有以次充好。
宋应星这老小子，办事还算靠谱。
一顿饭，吃得热火朝天。
李承乾没有丝毫架子，和工人们坐在一起，聊着家常，问着工作上的困难。
他的每一个问题，都问到了点子上。
他的每一句关心，都发自肺腑。
工人们从最初的拘谨惶恐，到后来的激动健谈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。
直到李承乾放下碗筷，准备离开时。
整个食堂数千名工人，竟自发地全部起身，簇拥着将他送到产业园的大门口。
“殿下！您常来看看我们啊！”
“殿下慢走！”
“我们一定好好干，绝不辜负殿下的期望！”
一张张质朴的脸上，写满了真诚的挽留与不舍。
李承乾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，这才在蒋瓛等人的护卫下，登上了返回东宫的马车。
马车缓缓启动，身后那山呼海啸般的恭送声，依旧久久不绝。
车厢内，李承乾靠在软垫上，闭目养神。
脑海中，却不断回放着刚才工人们那一张张激动、崇拜，甚至可以说是狂热的面孔。
他很清楚，今日之行，已经彻底收服了这数万工匠之心。
但，这还不够。
远远不够！
今日所见所闻，让他发现了太多以前身处深宫之中，根本无法察觉到的问题。
首当其冲的，便是抚恤。
无论是产业园里的工人，还是未来战场上拼杀的军人。
他们都会受伤，甚至会死亡。
一旦发生意外，他们的家人怎么办？
李承乾的脑子飞速转动起来，开始回顾华夏数千年的抚恤制度。
从古至今，朝廷对阵亡将士，都有一套抚恤流程。
就拿如今的大唐来说。
府兵出征阵亡，朝廷会免除其家人一定的徭役，军中也会有随行军医进行基本的救治。
若是不幸战死，尸首也会尽力运回原籍安葬，同时发放一笔钱财，称之为“赙赠”。
看起来似乎不错，但实际上，漏洞百出！
古代百姓，最大的负担是什么？
是徭役！
秦修长城，隋挖运河，哪一个不是动辄征发百万民夫。
最终搞得民怨沸腾，间接导致了王朝的覆灭？
汉武帝晚年，更是因为连年征战。
徭役繁重，几乎耗尽了文景之治积攒下的国力，逼得他不得不下《轮台罪己诏》。
为何到了老爹李世民这里，府兵制却没有引起劳民伤财的诟病？
原因很简单。
府兵平日耕种，战时出征，本就不需要朝廷供养。
而出征期间，朝廷会免除他们家中的一切租庸调和徭役。
打赢了，还有大量的战利品和土地作为赏赐。
这套组合拳下来，才勉强维持住了府兵的战斗力和忠诚度。
可这，依然改变不了一个残酷的现实。
一旦府兵战死，对于一个家庭来说，就是天塌了！
那点微薄的“赙赠”，能管多久？
免除的徭役，能让嗷嗷待哺的孩童填饱肚子吗？
不能！
一个壮劳力的倒下，往往意味着一个家庭的彻底崩塌。
李承乾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，发生在自己的麾下！
他的士兵，他的工人，不能流血又流泪！
必须建立一套全新的，完善的抚恤制度！
首先，但凡为大唐战死的士兵，其子女，必须由朝廷出钱粮，抚养至成年！
若是家中独子，其父母，必须由朝廷赡养至去世！
而且，为了防止这笔钱粮被宗族长老、无良亲戚侵吞。
朝廷必须设立一个专门的机构，垂直管理，定期核查，确保每一分钱，都落到实处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