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胖子朱翊镠日落前便已回到了宫里。
即便脸上有些疲乏之色,但依然还是第一时间跑去了乾清宫,要跟他大哥分享今日在国子监的种种新奇见闻。
没有大哥的乾清宫看起来有些冷清,朱翊镠撅着嘴问了问,而后才一脸不情愿的往慈庆宫去。
慈庆宫里,李太后的心思都放在了朱翊镠身上。
隔一会儿就要打发人前往永寿宫去看看,潞王到底回来了没有。
所以当听到朱翊镠情绪不高的声音时,李太后瞬间便一脸惊喜的从偏殿走了出来。
“回来了?怎么样?在国子监可还适应?
要是不愿意,娘跟你大哥去说,还继续跟他在文华殿读书吧。”
李太后扶着朱翊镠的双肩,看着胖乎乎的脸蛋垮垮的样子,不由有几分心疼道。
“娘,大哥又没在宫里,他又偷跑出去了。”
朱翊镠沮丧的抱怨着。
“找你大哥有事儿?不想在国子监读书了?”
朱翊镠摇着头,任由李太后拉着他的手在椅子上坐下。
“没有,挺好的。”
朱翊镠的眼中闪烁着一丝兴奋的光芒:“他们都很好奇我这么小的年纪怎么会来国子监的。
然后我还偷偷听到他们议论我呢,说我肯定是非富即贵人家的公子,要不然才不会被送到国子监呢。”
“那有人说你坏话没有?”
李太后心头一动问道。
朱翊镠继续摇头,嘴里道:“没有,先生也很好,那些同窗也只是好奇而已,也没有人欺负我。
就是问起我的功课,跟现在读什么书时,他们好像感到很惊讶。”
“是觉得你书读的少?”
李太后猜测道。
朱翊镠扭脸一笑,道:“不是,是他们惊讶我竟然在读很深奥的书。
而且他们还想考我,看看我是不是在说谎。
所以问了我好些本书都说了啥,我都告诉他们了。
然后他们也就信了。
但他们不知道,这些都是大哥告诉我的。
现在我才知道,大哥读书真的很用功呢。
以前我以为在我睡觉的时候大哥一定也是在睡觉,但大哥竟然真的在读书呢。”
看着眼中不自觉带了光彩的朱翊镠,李太后此时是又好气又好笑。
道:“你大哥是大明的皇上,自然是要多读书。
要不然怎么治理国家,怎么做好一个皇帝?
至于你……倒是不必像你大哥那般刻苦用功,要懂得劳逸结合才是。”
“嗯,我明白的。
但国子监里的同窗,他们都很用功,听说好多人晚上也会点着油灯读书呢。
对了,娘,油灯是什么样子的?”
李太后一怔,一时之间她脑海里竟然还无法准确的勾勒出一盏油灯的样子来。
毕竟,已经多年不曾用过了。
宫里她目所能及的地方,在天色暗下来后,都是点蜡烛的。
只是听说,宫里那些干粗活的洒扫太监宫女这些,晚上是点油灯的。
想到这里,李太后便示意旁边的太监,去外边寻一盏油灯进来,让潞王看看是什么样子。
“晚上还是要少看书,免得伤了眼睛。
你看你大哥,晚上也不怎么看书的。”
“嗯,大哥昨天晚上就把那柄绣春刀要回去了,昨晚上还在乾清宫里耍刀来着。
说以后他还要率领大军上战场,到时候让我给他督运粮草。
还说这叫兄弟齐心、其利断金。”
李太后听着小胖子的说话,感到很是欣慰。
只是……老二已经九岁了。
不出意外,再有五六年就要出宫前往封国了。
到时候……自己怕是得心疼不舍死!
“嗯,那往后你就留在京城,到时候给你大哥督运粮草。”
李太后轻松的说道。
不管是朱翊钧想要率兵打仗,还是朱翊镠督运粮草。
显然都是兄弟二人的美好愿景罢了。
就算是自己同意朱翊钧这个皇帝御驾亲征,怕是到时候前朝的臣子也不会愿意。
毕竟,御驾亲征在大明,可不是什么好事。
讳莫如深,如今没有人提及,尤其是皇室。
但谁都知道,皇室的威严,在当年的那一场战役中,已经在长城外丢失了大半。
即便到如今,也没有挽回一二来。
……
事缓则圆。
走出北镇抚司上了马车,朱翊钧又是长吐一口气。
他觉得眼下的自己有些焦虑。
千头万绪之间,他竟是找不到入手的地方。
虽说这些时日想了很多,也做了一些事情。
可如何打开局面,让暮气染身的大明恢复生机,他现在竟然是有些麻爪。
甚至很多时候,都想自暴自弃,干脆按照历史的轨迹荣华富贵一辈子算了。
反正大明灭亡时,自己早特么不在了。
想到此处,朱翊钧便掀开车帘,看着骑马在侧的沈一贯,道:“直接回家吧你。
刚才我跟徐文壁的说话你也听到了。
皇家六店的事情就交给你来办了,人手不够就找徐文壁要。
但我只有一个要求,不得假公济私,更不得滥用职权、排除异己。
要是六店出了大的纰漏……你就等着被发配吧。”
“皇上放心,臣心中已经有粗略的行事章程了。
回去后我就详细写出来,明日递给您批复。”
沈一贯兴致很高的说道。
一开始不愿意当内承运库使的纠结,不知何时便已经被他抛掷脑后了。
如今,他想要的,便是做好这内城运库使的差事。
不入手不知道,一旦入了手,才发现这看似简单至极的内承运库,竟然比什么翰林院、内阁乃至六部的政务都还要复杂以及有挑战性。
而且他也想通了,只要自己能把内承运库在短时间内打理的井井有条,且让皇上满意。
自己往后必然能得到皇上器重的。
先前那些说皇上年幼,只需孩视,想要升迁还需看内阁、六部脸色的同僚,沈一贯此时觉得,他们完全错了。
他们根本不了解如今的皇上。
要是真把皇上当小孩子看待,呵呵……早晚他们会有大苦头吃的。
看看这短短时日里皇上的所作所为,哪一件是小事儿了?
张居正又如何?
不也还需要看皇上的脸色行事么?
沈一贯甚至以为,早晚有一天,当皇上踏入前朝时,整个朝堂都会为之一震。
而且,肯定会有很多人因此而被罢免、废黜。
沈一贯为自己的前瞻谋略心怀激荡,一人策马拐入了巷子,向着家的方向骑行而去。
朱翊钧回到乾清宫时,便只见灯火通明的大殿内,小胖子正独自一人耍着那把成祖皇帝的绣春刀。
自那日从张四维家里给找出来后,便一直被朱翊镠拿着玩耍。
昨天自己要了回来,没想到小胖子今日就又想拿回去不成?
“大哥?你回来了啊。”
“看样子今日去国子监读书让你很满意啊。”
看着肉嘟嘟的朱翊镠,神态之间并无沮丧之情,朱翊钧放下心来道。
“挺好的,人很多,而且先生讲课时也比那些侍读有趣多了。
同窗都很喜欢听呢。”
“同窗?”
这个词从小胖子嘴里说出来,让朱翊钧感到有些别扭。
他一个小屁孩,跟人家那些真正的学子差了好几岁,怎么刚一天就同窗了?
“人家认你这个同窗啊?”
朱翊钧笑着调侃着朱翊镠。
朱翊镠小胸脯一挺,骄傲道:“当然认了,因为我的学识不比他们差。
甚至好些书他们都没有读过,还要问我呢。”
“去见娘了么?”
兄弟二人来到偏殿,朱翊钧问道。
朱翊镠点点头:“见过了,娘也夸我来着。
还夸你了。
不过娘还说了,让你还需努力读书才是。
你是皇帝,身上的责任跟压力比我大,所以应该多读书。
至于我,差不多就行了,又不用参加科举考状元。
对了,娘还说了,说宗室都不能参加科举,这是为什么?”
“这是祖制。”
朱翊钧淡淡说道:“分封而不锡土,列爵而不临民,食禄而不治事。”
朱翊镠默默念了一边,没意思道:“那多没意思?啥也不能干,那读书不白读了。”
“说的是呢,所以我才想着召一些宗室子弟进京,以后跟你一起读书外,也能给他们找点事儿做。
要不然你们都闲着,就我一个忙着,我这心里怎能平衡。”
“那大哥你现在就给我找个差事吧?不管干啥都行。”
朱翊镠兴奋道:“而且这样子的话,我读书也会有更有动力不是?”
看着小胖子胖乎乎的脸蛋,朱翊钧脑海里突然蹦出了宗人府宗令五个字。
一时之间,朱翊钧竟然是有些心动。
对啊,让谁任宗令,都不如让小胖子任宗令显得名正言顺啊。
至于王锡爵,还是用在沟通、窥视前朝这种更适合的位置上才行,至于宗人府,最好还是由皇家宗室来担任、处政合适一些。
何况如此,不也是削弱臣子权力的一种表现?
也是复皇权的一个信号。
“你真想啊?”
朱翊钧问道。
“嗯,真想。”
朱翊镠随即眼珠子转了转,道:“可……可娘会同意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