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镇抚司。
地牢内,朱翊钧的再次到来,倒像是没有出乎冯保的预料。
不过心里也有些好奇,端午日刚过,皇上又急忙找自己,可是又有什么发现了?
一时之间,面对朱翊钧那清澈的目光,冯保心里不由还有些突突。
依旧是君臣两人面对面。
也还像上次一样,冯保跪着,朱翊钧坐着。
待朱翊钧说完皇店的事情,冯保长出一口气。
还好,只要不跟前朝有牵扯就行。
至于皇店这种小事情,皇上愿意折腾就让他折腾吧。
对于坐了好些日子的冯保而言,如今金钱还是声誉早已看淡。
所以在他看来,皇店折腾来折腾去,也没多少钱。
就算是把六家皇店都折腾没了,左右也亏不了。
无论是皇室还是前朝户部,也都不差这一点儿小钱。
“确实是奴婢当时跟两位太后提的,当时奴婢的意思是,皇上您还年幼,抚养皇上即便是在宫里,但左右也是需要钱的。
当然,也有奴婢的私心作祟,也是希望通过皇店来讨好国舅。
这样他们进宫拜见太后时,想来也能在太后面前替奴婢美言几句,如此奴婢要是再跟太后说些什么事情,太后也就不会反对了。
所以奴婢当初把皇店的事情安置好后,就没有再过问了。
张居正曾警告过奴婢,说奴婢既然身为司礼监太监,位高权重,但也要小心遭人嫉恨,所以一些事情上手不能伸的太长了。”
“想来这几年,六人也应该没少给你送银子吧?”
朱翊钧笑问道。
却是不由想起李文全来。
给冯保的礼单子,上面列出的礼物不管是数量还是贵重程度,可是都超过给他这个皇上跟太后的礼单。
可见在胳膊肘往外拐的李文全心里,很是清楚自己要是想捞钱,想要给继妻诰封,到底应该巴结谁才是正确的。
“对了,端午前李文全派人递到宫里送你的礼物,朕替你收了。”
朱翊钧继续道:“是不是逢年过节给你的礼单都是这么隆重?”
朱翊钧一边说,一边示意身后的田义拿出礼单递给冯保看。
冯保诚惶诚恐的跪在递上又是磕头又是请罪。
“可是比跟朕还有太后的都重啊。
说说,这些年还帮李文全他们做过些什么,给与过什么方便?
对了,陈太后的外家那边,怎么端午没有给你送礼,是你们之间没有交集?
还是因为什么?”
“您跟太后虽然对陈太后礼遇有加,往常也是尊重的很。”
冯保脸上闪过羞愧,道:“但说到底,皇上您跟慈庆宫才是真正的一体,慈宁宫虽然也尊为太后,可说到底,宫里的人向来懂得察言观色、审时度势。
加上奴婢……这几年眼睛又长在了头顶上,对陈太后也不过是表面上恭敬。
至于外家,奴婢都没放在眼里。”
“你现在倒是坦诚啊。
只是……朕不问你也不会说。
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。”
朱翊钧看着冯保,都有些可惜冯保的那一片大义公心了。
但只可惜,冯保的欺君、辖制之罪,也是实打实的。
“奴婢是罪有应得。
但奴婢也一直记得张居正说的话,独木不成林。
这世界也并不是绝对的非黑即白。
想要在朝堂上干一番事业,想要在宫里维持自己的权威,有时候总是要身不由己的从众才行。
不贪财、不恋权,不喜女色,不好名声,不管是真清高还是假清高,这在官场都是大忌。
因为你的清高不止会趁的别人庸俗,同理,也会让一些想要巴结、奉承、讨好你的人对你感到敬而远之。
说句不好听的,就是太不近人情了。
如此又有谁敢对你忠心效力呢?
张居正贪财么?
贪!
张居正贪名么?
不贪,但也贪。
可……他并非是在给自己贪,是在给大明贪。
他不贪这些,又怎么能笼络前朝官员支持他的考成法呢?
裁汰一批官员,留下的缺总要有人补上才行。
那些给他送金送银送玉献宝的官员,不就是希望借着朝堂张居正这棵大树能在朝堂之上有可为?
他拒绝了人家的好意,人家还以为是他看不上人家。
那么说不得,就会另寻朝堂大树乘凉了。”
“所以你贪也不是为了自己,为了大明不成?”
“奴婢有私心。
奴婢绝户,但有弟弟侄儿,是奴婢的亲人。
奴婢身居高位,就算奴婢不出声,也会有人代奴婢为奴婢的弟弟、侄儿在朝堂上谋一份前程。
奴婢不提,人家示好做了。
伸手不打笑脸人,有时候奴婢也是身不由己。
收了,奴婢欠人情,心难安。
不收,就要得罪人。”
朱翊钧没了听他给张居正与自己辩护的兴致,转回话题道:“六家皇店的提督,都是你亲手提拔的?
还是其中也有太后提拔的?”
“都是奴婢提拔的,大部分也都是给奴婢送了金银的,奴婢便提拔了他们。
太后不知晓。”
“唉……。”
朱翊钧叹了口气,有些讽刺道:“刚刚你一直说很多事情都是迫不得已,而且如此都是为了大明。
可……你们一边祸害着大明前朝后廷,一边又打着为了大明的大公大义的幌子。
像你跟张居正这般从众,真的能救大明,延大明至三百年国运?
朕看够呛。
不说别的,就看看自朕拿了你之后,这才多少时日,宫里自是不用说,乌烟瘴气、乱七八糟。
太监不似太监,倒像是民间员外老爷。
宫女也不像宫女,但凡稍微上了点年纪不愿意出宫的,一个都是作威作福的,仿佛自己身上有着一品诰命似的。
再看看内承运库,都快要成筛子了,处处透风,处处有人贪墨。
再晚几年,怕是都要被你们这帮蛀虫搬空了。
如今再加上皇店……。
冯保,你告诉朕,你的大公大义到底在哪里?
就在哄好了太后,辖制了朕,好让你们继续在宫里作威作福?
让前朝诸多官员讨好、巴结你们吗?
对了,还有东厂,这是多么大一摊子……朕现在都不敢完全去碰,只是让徐文壁一点一点的去剥离。
要不然,朕真怕呈现在朕面前的是一大窝子的弄权之人。”
“奴婢罪该万死!”
冯保看着满面惆怅的朱翊钧,用力的磕着头。
心里充满了愧疚跟后悔。
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?
自他提督东厂那日起,东厂的动荡也好、内斗、弄权等等,也不是靠他一己之力就能解决的。
只能说大明病了,而且病的不轻。
甚至已经病入膏肓。
哪个衙门又不是各有各的见不得人的阴私污秽呢?
东厂有,锦衣卫有,北镇抚司有。
哪怕是内阁、六部九卿等诸多衙门,包括了地方,盛世清明早就已经烟消云散。
如今不过就是大家哄着彼此罢了。
真要都掀开了,或许只有造反一条路了。
可谁又承受的起造反带来的后果?
注定要在历史上背负千年骂名的。
“等着吧!”
朱翊钧起身,走到跪在面前的冯保旁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,长吸一口地牢内地浊气,坚定道:“早晚有一天,朕会造自己的反,让大明脱胎换骨,成为一个不一样的大明。
而你冯保……朕希望你能成为见证者。
或许到了那一天,要是朕还在,一定会放了你。”
“奴婢谢皇上恩典。奴婢……。”
冯保抬头看着朱翊钧,神态真挚道:“奴婢相信皇上的英明神武必然能够再造大明盛世,但皇上,奴婢还是之前那句话,张居正杀不得,他真是胸中有大义之臣,留着对皇上再造大明盛世会有帮助的。”
“管好你自己吧,别死的太早就行了。”
朱翊钧说完,便走出了地牢。
北镇抚司衙门,因朱翊钧的到来,再次成为了护卫森严的重地。
即便已经日落,但因为朱翊钧还没有离开,因而整个北镇抚司的官吏也不敢轻动。
哪怕无所事事,但也只能谨慎小心的窝在自己的值房。
徐文壁的值房内,朱翊钧坐在了镇抚使的位置上,徐文壁则是站在一旁。
“臣已经秘密派五个百户的人手去了高拱的家乡,只要皇上愿意,臣立刻就给他们下令,让他们护送高拱进京。”
“这件事情不必声张,跟任何人都不得提及。
在京城……算了,在外城吧,找一处宅子用来安置高拱。”
“是,臣一会儿就给他们去信,让他们护送高拱进京。”
徐文壁认真的说道。
心里头有些跃跃欲试,一旦高拱进京,是不是皇上就要动张居正了?
可一旦张居正被罢黜内阁首辅,朝堂之上有谁能立刻顶替呢?
想到这里,徐文壁不由有些可惜。
虽然他不喜张居正这几年在朝堂上的所作所为,但也不得不说,一些事情也只有张居正有魄力来推行。
毕竟,官场之上多是人精,没有谁愿意为了所谓的国之大义,而甘愿去得罪人,甚至是……有可能陷自己于万劫不复之险地。
说不得到最后还要连累妻儿老小。
朝堂之争,看似平淡,但其中的凶险,比战场上抛洒热血还要来的残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