卜失兔呆呆的看着远去的心腹精骑。
我是汗，土默特的汗。
最知隐忍也最是勤恳的汗，将来会一统漠北再造蒙古辉煌的大汗。
他不懂。
所以呆愣当场，看着那心腹精骑远去留下的漫天烟尘。
慢慢的，烟尘开始消散但仍然存在。
渐渐地，那仍然存在的烟尘里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很模糊，但他还是看清了那个人影是谁。
素囊。
他最大的竞争对手，被他视为来自内部最大的威胁。
很奇怪，因为素囊在距离学堂还有数丈的距离时下马步行。
一个人，走到自己身前停下。
卜失兔看着眼前这个他做梦都想杀死的人，紧紧的盯着。
但他发现这个自己最大的对手，脸上竟然没有一丝得意的表情。
一丝都没有。
“你应该得意的，因为你赢了。”
卜失兔的手放在腰间弯刀的刀柄，依旧紧盯着素囊开口。
“我一直在防着你，一刻都不敢放松。”
他的眼睛还在紧紧的盯着素囊。
“所以现在，能告诉我你是用何种方法拉拢了我的王帐精骑？”
“我想了很久，但没有答案。”
素囊看着卜失兔，随后缓缓摇头。
“我没赢。”
“布局这一切的也不是我。”
卜失兔怒极而笑：“想学汉人那套篡位还想要正统之法吗？”
“我们是蒙古人，信奉的是弯刀铁蹄，谁强谁就是部落的汗，所谓的正统在蒙古人眼里一文不值。”
他说完再次紧紧盯着素囊。
“现在，告诉我你是如何做到的。”
“王帐精骑没有背叛我的理由，你到底给了他们什么？”
卜失兔发现素囊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有着浓浓的悲哀，这种眼神让他极为厌恶和愤怒。
就在他因此即将暴怒的时候，素囊开口问道。
“你想过未来吗？”
这个问题让卜失兔一愣，素囊微微摇头。
“看来你没想过。”
“不。”
说着对身后还在学堂门口排队的精骑一指，又指了指自己。
“准确的说，是你想的和他们和我都不一样。”
“你想再造蒙古帝国延续蒙古辉煌，成为和成吉思汗一样的蒙古大汗。”
卜失兔冷哼。
“身为黄金家族后裔，再造蒙古辉煌有何不对？”
素囊点头。
“没有任何不对，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。”
他说着长长的叹了口气。
“可你真看过蒙古的现状吗？”
“你知道整个漠北蒙古还有多少人吗？”
这个问题再次让卜失兔一愣，因为没人知道整个漠北到底蒙古有多少人。
“一百一十二万四千九百七十六人！”
素囊给出了答案。
“其中女子占三成五，老年占一成七，孩童占三成三，青壮只有一成五。”
“换句话说，整个漠北所有蒙古青壮相加只有十五万。”
“是不是觉得十五万蒙古骑兵大军能横扫一切？”
素囊笑了。
“但你知道这十五万青壮又来自多少个部落吗？”
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。
“一百三十六个部落，最大的部落如土默特如鞑靼拥兵不超过两万，最小的部落甚至只有数十骑。”
“而且这其中还包括了名存实亡的瓦剌四部，以及鄂尔多斯部。”
他眼内依旧带着浓浓悲哀的看向卜失兔。
“知道这些数字哪来的吗？”
“大明！”
他用的是大明而非明朝更非明人：“你一定觉得是假的，就连我也觉得不可能。”
“但习林从大明京城送了一份东西回来，那里面记载的是我的领地人口。”
“不但有精确的人口数字，就连瘸腿几何，断臂几何，孩童几何，女人几何都记录的清清楚楚。”
“直到看了那份东西我才知道，原来我的领地里每年因胃胀死掉多少人，牛羊损失多少，甚至连青壮上马的装备、出征能携带多少牛羊，铁锅几口、盐巴能使用几天都被清晰记载。”
他笑了。
“大明，用互贸对蒙古进行了人口普查，而苏都那木之所以能送回来不是因为他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情报。”
“因为这些东西，就记录在明刊之上。”
他看向卜失兔。
“所以你听到了吗，我蒙古全部人口相加只有一百一十万。”
“以如今的蒙古模样，就算成吉思汗复活也无法让一百三十六个各自为战，彼此相互征伐不休的部落结为一体。”
他伸手指了指卜失兔身后的王帐。
“就连你的汗宫里有多少株绿植，都被记载的清清楚楚。”
“连绿植都知道，更何况你的王帐亲军呢？”
见呆愣当场的卜失兔，素囊再次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他转身，看向在学堂门口排队的精骑。
“知道他们为何会背叛你吗？”
“未来。”
他摇头。
“其实他们比你我看的更清楚也更透彻，蒙古没有未来。”
他转回身体看向卜失兔。
“而我们最大的错误，就是一直想恢复黄金家族的荣耀却忽略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。”
“黄金家族的荣耀，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。”
“是我们想恢复黄金家族的荣耀，想再造蒙古帝国。”
“但两百多年过去，黄金家族蒙古帝国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遥远的早已消失的故事。”
“他们看到的只是破落的蒙古族群，是朝不保夕的穷苦困顿，是永无止境的迁徙征战。”
素囊抬头看了看蓝蓝的天穹。
“我们，从未给过他们安稳，也从未问过他们想要怎样的未来。”
“但大明给了他们想要的一切。”
他说了五个字。
“安稳，被保护。”
他的视线从蓝蓝的天穹收回，再次看向卜失兔。
“我蒙古乃游牧之族，但最想要的是安稳，我蒙古有着辉煌强大的过往，但却从未给族人一丁点安全感。”
“但这一点，我们居然不知道。”
素囊自嘲的一笑。
“所以他们不是背叛，而是选择活着。”
“有尊严，有未来的活着。”
“这种未来，你给不了，我同样也给不了。”
卜失兔的胸膛急剧起伏，脸色也是不停变换。
最后抬头看向素囊。
“你是来劝我投降的？”
素囊闻言摇头。
“你啊，真的是到死都活不明白，哪怕到了现在都没看清局势。”
他的手也握向腰间弯刀。
“其实大明给了你活下去的机会，但你自己放弃了。”
弯刀被缓缓抽出指向卜失兔，素囊问。
“知道为何是我来杀你吗？”
刀芒乍现，一闪即逝。
看着仰天而倒却依旧死死盯着自己的卜失兔，素囊再次摇头叹息。
“看来你不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