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亲王病了。
病是真病,他身体原本也不算强壮,这段日子精神焦虑紧绷,彻夜难眠,怎么可能撑得住,年底一波风寒,他就倒下了。
太医把完脉,言语一加工,就顺手给十四贝子上了点眼药,说是心血暗耗,情志不安,要卧床休养,避免留下病根。
脉案呈送到御前,宫中便来人探望,先是御前的人,见了雍亲王,又细细地关怀慰问一番。
雍亲王待人接物仍然挑不出毛病,客气有礼,面上并不见郁色,保持着一位亲王的风度,只是气色实在难看,看得出是勉强支撑着。
御前太监见他蜡黄的面色,也不敢多聊使他伤神,带来的太医给请了脉,心里有点数,便忙告辞了。
宋满亲自将御前太监送出屋子,回来房中,雍亲王靠着靠背正对着药碗出神。
宋满柔声道:“快把药服了,躺下歇会吧。爷再瞧这药,也不能变少,若叫我一勺勺地喂你,这药可就更苦了。”
雍亲王方轻笑了一声,将药一饮而尽,然后微不可见地蹙眉。
侍女忙服侍他漱口,宋满把一个螺钿海棠式小攒盒拿来打开,用银筷挟起蜜饯送到他口边:“吃颗蜜枣甜甜吧。”
雍亲王不是很爱吃这些甜腻的蜜饯,但酸梅酸杏刚吃完药就吃,怕胃不舒服,所以只能吃蜜枣。
宋满柔声道:“今年的脆梅子腌得滋味很好,待会儿叫她们拿桂花蜜一拌,吃两颗嘴里滋味就好了。”
雍亲王含入口中,含枣想梅,好歹把口中的药味冲淡,蹙着的眉头方舒展开,叹了口气。
苏培盛又奉上一盖碗温水,宋满接来端给雍亲王,听他问:“御前的人出去时,神情如何?”
宋满道:“和来时没什么两样,说了些宽慰的言语,说万岁爷很惦记,放心不下,医药上凡有所缺,立刻报给宫中。”
雍亲王思忖着,点一点头。
宋满给他掖了掖被子:“睡会吧,吃了药,发发汗,这风寒也就好了,身子咱们慢慢地养。我去外头瞧瞧,炖的南北杏百合汤好了没有,这屋子里地龙、火炕和熏笼都烧着,别把寒症再烧成热症了。”
雍亲王听着她柔缓的说话声,心神渐觉宁静不少,点一点头,阖眼歇息。
宋满出去的脚步声很轻,他仍然听着,闭上眼,到听到门轻轻的一声响。
他叹了口气。
他为了自保,也是走了一步险棋,对皇上示弱,并不是一步最稳妥的棋,或许会让皇父认为他“性情软弱,不堪大用”,为了兄弟间这点事,就伤心得倒下了?日后若再展露出图谋大位的野心,今日这一步就更像做戏了。
所以太医的话语在其中至关重要。
雍亲王屈指扣扣炕柜,苏培盛忙上前:“爷。”
“程御医……”
苏培盛低声道:“三千两银票,已经悄悄送到他徒弟家中。”
雍亲王方点点头。
汗阿玛老了,他身边的近侍宠臣们,也恐惧自己的未来,想为自己寻找出路——至少有一条后路。
如果再早十年,这件事都没这么好办。
雍亲王闭眼道:“若有变动,立刻禀报——盯着十四贝子那边,八贝勒府也不能放松。”
“嗻。”苏培盛答应着,“奴才都记着,不敢疏忽,王爷放下心,稍歇歇吧。”
雍亲王没再言语。
宋满到厢房巡视了一圈,为了方便汤饮保暖递送,左右东西厢房也都空着,便收拾出一间屋子,安了两个炉子,将给雍亲王煎药煲汤的事情挪到这边来做。
——也方便宋满,她三五不时地得“贤惠”一下,出来透透风,去小厨房烟熏火燎的,还是这边干净又方便。
守着茶炉的春柳见她来了,忙道:“这汤奴才盯着呢,您放心吧,您往榻上坐着,稍歇歇。”
“我晃两圈。”宋满道,雍亲王成日在东院躺着,她一刻不能放松,春柳等人也都拘束紧张,“永瑶怎么样了?”
春柳道:“奴才上午去瞧,是好些了,痘疹消了许多,人也有精神了。送去的蒸米糕格格很爱吃,核桃露也喜欢,世子福晋说昨儿起便开了胃口,早上吃了一碗粥,还要饽饽吃呢。”
宋满露出笑意:“是要好了,像阿玛,病一好,就像小猪似的了。”
她的几个孩子从小都是不大生病的,但这样的孩子,病一显露出来,就会有些严重,什么是春柳等人判断格格阿哥病得重不重的金标准?就是他们还要不要饭吃。
若都不主动要饭吃,必然是病得厉害了。
春柳也笑了,宋满又问世子侧福晋怎么样。
前阵子的事把乌雅氏侧福晋吓倒了。
从侍女房中搜出物证,朝盈心里有数,却怕她经受不住,不想她却撑住了,坚持自己清白,请求彻查,侍女当场供认是她指使之后,她方摇摇欲坠,但还是坚称清白,指天为誓。
到真相大白,水落石出,她终于再也坚持不住,病倒在榻。
加上没痊愈的永瑶,熬得也有些病了的弘昫、朝盈,病倒的雍亲王,整个雍亲王府药气弥漫,太医就没断了,采买的药材比从前多一倍。
“世子侧福晋瞧着是憔悴,医生说,是惊惧忧虑,气机阻滞,不过幸而还年轻,如今心神又安定了,开了药先吃着,好好调养也无妨。也请太医瞧了,同是这样说法。”春柳道。
宋满听罢,点一点头,叫送些补品过去,康熙老爷子的性格是没人能影响了,希望德妃娘娘能记点教训,别总想点这鸳鸯谱了——乌雅氏侧福晋过府之后,两年之内一直没有喜信,德妃就生了再给安排俩人的心。
宋满一想都头疼,这一回倒是因祸得福了。
甜汤炖到宋满喜欢的火候,陈皮的香气散发出来,特意加进去的梨肉柔而脆嫩,春柳盛出一碗端给宋满:“您这几日也实在熬坏了,先是小格格,然后王爷又病倒,都磨您一个人了。”
宋满看着她笑了一下,端着甜汤吹吹,喝了两口,春柳不禁露出笑意,小声道:“清润着呢,您少吃点,那边铫子上还炖着燕窝,给您做阿胶蜜枣燕窝羹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