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若雪的目光轻飘飘掠过她,嘴角随即浮起一截冰凌似的弧度。
这老货,往日里对她爱理不理是,每回迎上眼来,总像掺着三分膈应人的鄙薄——仿佛她崔若雪不过是寄人篱下的浮萍,连正眼瞧她一回都嫌费劲。
如今倒好,听说她将要抬作贵妾,名分上就要越过半个府去了,这婆子竟也晓得弯腰低头,扮起乖顺的模样来。
崔若雪心里嗤笑一声,脚步却刻意放缓,几步摇曳到她跟前,眉梢轻轻一扬,声音拖得又绵又软,像蘸了蜜的针:
“今儿毕竟是要去见夫人的,礼数在这可是不能马虎,所以我自然得细细打扮,免得失了体面不是?这才让你在院子里多候了片刻……你这心里头,该不会暗暗埋怨我吧?”
那婆子闻言,身子立刻朝下伏了伏,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福礼,头颈低垂,视线只落在自己鞋尖前三寸的地面上。
话音平板得听不出一丝波纹,仿佛早就将这套词儿在舌根上熨过了无数遍:
“崔小姐言重了。等候主子,本就是老奴的本分,岂敢有半分怨言。今日是您的大日子,自然要郑重相待,您多费些时辰妆扮,那也是应该的。”
每一个字都相当的恭敬,落在崔若雪耳中就是明明白白的服软。
她眼里的得意几乎要漫出来,目光从那婆子花白的发髻上一寸寸刮过,鄙夷如潮水般在眼底涌动。
果然,人往高处去,连看门的狗都晓得该摇尾巴。
婆子静了一息,又开口,声调依旧平直如尺:
“崔小姐若是已准备周全,容老奴在前引路,往夫人院里拜见。”
崔若雪从鼻腔里轻轻溢出一声“嗯”,下颌微抬,那股子矜贵劲儿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:
“嗯,还算识趣。走吧。”
婆子侧过身子,让出路来,手臂一引,腰弯成一个恭谨的弧度。
崔若雪心头那股畅快顿时翻涌得更厉害,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。
她自觉步步生莲,腰肢轻摆,裙裾微漾,径自朝院门娉婷而去。
婆子默不作声,快步挪到她前方半步处,引着她穿过月洞门,转入青石铺就的夹道。
日头斜斜照着,将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拉得老长——一个袅娜摇曳,一个沉默佝偻,朝着张氏现在所居的院子,一步步走了过去。
就这么跟着婆子走了一段,崔若雪脚步渐渐慢了起来,因为她一直没看到沈仕清的人影。
这让她不由得蹙起了眉,脚步也跟着停了。
阳光从树梢间漏下,在她脸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影。
她微微扬起脸,语气里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,
“诶,侯爷人呢?他没有过来吗?他明明说了要与我一同过去的?怎的走了这一路,都没见到他过来?”
稍顿,她声调抬高了些,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娇嗔,更强调地道,
“侯爷昨夜明明亲口应了的,说今日要亲自陪我去见夫人的,这怎么回事……是不是你没有及时去禀告侯爷我已经出门了!”
她眼波流转,生出一丝不满,
“还是说……侯爷他已经先一步过去了你却没同我说?”
那婆子闻言,止步回身,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,连眉头都没动一下,声音平直得像一潭午后无风的水面:
“回崔小姐的话,是这样的,侯爷原是预备过来院里陪您一同去的。只是临出门时,府外忽有贵客到访,事出突然,侯爷需要亲自过去迎客待客,没有办法现在就过来。这才吩咐老奴先来接您过去,他在前厅应付完客人,立刻便赶去夫人院里与您会合。”
她顿了顿,眼睑微垂,又补上一句,字字清晰,却没什么热气,
“侯爷特意交代,让崔小姐千万放心,绝不会误了今日商议正事。一切……都会按着说定的来的。”
听到这番解释,崔若雪绷紧的面色才稍稍松缓下来,眉间那点折痕也平复了。
她轻轻“哼”了一声,语气里掺进几分了然与自矜,像是给自己找了个再体面不过的台阶:
“原来是有客到访……既是贵客,侯爷先去周旋一二,也是应当的礼数。我还以为侯爷将昨夜的约定忘了呢!”
她眼帘微垂,继续道,
“不过若真忘了,又怎会特意遣你这般周到地来接我?想来……确是临时有要紧的客人绊住了脚。”
说着,她抬眼瞥向那垂手侍立的婆子,下巴微抬,又恢复了先前那份居高临下的神气,仿佛方才那瞬间的疑虑从未存在:
“好了,既是如此,那便继续带路吧。”
婆子不再多言,又躬身福了一福,手势依旧是那份刻板而挑不出错的恭敬:
“是。崔小姐,您这边请。”
言罢,转身继续在前引路起来,步子不疾不徐。
崔若雪见她这般识趣,嘴角那抹得意便压不住地又深了些。
她抬手,指尖轻轻拢了拢鬓边那支赤金点翠步摇——那是她今早特意挑的,金丝细密,颤颤巍巍,每一片翠羽都在日光下流转着幽润的光泽,衬得她侧脸愈发莹白。
然后,她挺直了本就纤细的背脊,像是要承接起一份即将到手的尊荣,踩着青石板上细碎的日影,步履款款,继续跟随那婆子走了过去。
只是走着走着,心绪便不由自主地盘算起稍后见到张氏时的情景来。
这些日子,她可没少在沈仕清跟前下功夫,时常用那温软小意的话风旁敲侧击,询问何时才能正式“拜见”夫人,好将那纳妾的章程早些定下来。
只是每回她提起,沈仕清总是用那套不容置疑的说辞挡回来——每一次的说辞都大差不差,什么“夫人病体未愈,精神不济,此时去扰,怕是不宜,再等等吧。”
日子久了,她心底不免蔓生出疑影:莫不是侯爷根本就不愿去与他那正妻明说?
不过是惮着夫妻情分,或是怕惹来口舌是非,才拿这“病体”作幌子,一味敷衍搪塞自己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