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夜应对得滴水不漏。对方客气，他也客气；对方提要求，他笑着说要回去商议；对方暗示铁勒兵强马壮，他就说大乾人丁兴旺、百业繁荣。
一个时辰的会面下来，双方谁也没有占到谁的便宜，谁也没有显露底牌。
可秦恒看出来了——那个谋士在离开太和殿的时候，脚步比进来的时候慢了一些。他看到了大乾的宫殿有多高、朝堂上的文武百官有多整齐、皇帝的应对有多从容。他在心里消化那些东西。
使团在京城待了五天。
头三天都在按部就班地走流程——参观太和殿、参观国子监、参观京城的市集。第四天，按照秦恒的建议，苏骁安排使团的人远远地看了一次京郊卫戍军营的操练。
使团的人站在营外的山坡上，隔着大约一里地看到底下的大乾士兵列阵操练。虽然没有近看，可那整齐的方阵、响亮的号令、一排一排明晃晃的刀枪在阳光下闪动的样子，已经足够让他们明白一些事情了。
带队的谋士看完了操练之后，转头对身边一个随从低声说了一句话。
秦恒没有听到他说了什么，可他从那人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里读出了一个词——沉默。
那种沉默不是不屑，是心里有了东西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。
第五天，使团启程北归。秦夜没有亲自去送，派了礼部的官员送到城外。秦恒站在宫墙的角楼上远远地看着那支车队出了城门，渐渐变小、变远，最后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。
他在角楼上站了一会儿，看着北边的天空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。他该做的都做了。让使团看到的东西都看到了。接下来就看狼主怎么接招了。
四月初，铁勒的使团回到了草原。
消息还没有传回来，可京城这边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着。
工部把南方的竹笼筑堤法正式纳入了水利手册，准备先在黄河一段土质松软的河段试点。
运河那边全线贯通之后，今年春天的漕运船队已经跑了三趟了，每趟都比往年快两天以上。
北边的屯堡也在春天来临之前全部完工了，三十七座屯堡从东到西连成了一条线，像一串散落在边境上的铁珠子。
秦恒每天照常去工部和兵部走动。
他跟那些老工匠、老军官的关系越来越熟了，有时候去了不用通报，直接推门进去就能坐下聊天。
他在那些地方学到了很多写在书上看不到的东西——怎么判断土质、怎么估算工期、怎么在人力不足的时候调整方案、怎么让底下的兵愿意听指挥。
这些知识散落在不同人的脑子里，没有人专门教他，他是靠着一遍一遍地跑、一遍一遍地问，才一点一点地收拢到自己手里的。
四月中旬，秦夜忽然有一天下午把秦恒叫到乾清宫来，让他坐下，然后从书案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册子放在他面前。
秦恒低头一看，封面上写着五个字——“东宫见闻录”。
他愣了一下，抬头看着秦夜。“父皇，这是什么？”
“朕把你这两年写的那些笔记里最重要的部分挑出来，让人抄录汇编成了一本册子。你翻翻看。看看哪些地方漏了，哪些地方需要补充。”
秦恒翻开册子，一页一页地看过去。里面的每一篇他都认得，都是他自己写的，可当它们被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同一本册子里，按照时间顺序和主题分类编好之后，他看着那些文字忽然有了一种陌生的感觉——像是在看另一个人写的东西。
那个人从安丘的堤口开始，一路走到了西北的卫所、湖广的村庄、运河的工地、黄河的堤坝、草原的屯堡。他记了很多事，很多人的名字，很多地方的风土人情，很多他当时觉得重要后来觉得也重要的事情。
秦恒翻完了最后一页，把册子合上，抱在怀里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谢谢父皇。”
“不用谢。这是你自己的东西。朕只是帮你装订了一下。”
秦恒抱着那本册子回了东宫，把它放在书架上最顺手的位置，紧挨着那排原版的笔记。
他站在书架前看着那一排整整齐齐的本子和册子，心里忽然有一种很满的感觉——不是骄傲，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。那些年走过的路、说过的话、见过的人，全都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，一本一本地竖在那里。
四月下旬，铁勒那边回信了。
狼主的回信写得比预想中的要收敛一些，说使团回来之后详细汇报了在京城的见闻，他对大乾的诚意和实力都有了更深的了解。
信里还说他会继续遵守互市的约定，也希望大乾这边能继续维持边境的和平。
秦恒看完这封信之后，跟秦夜说了一句话——“父皇，狼主的信里没有提任何新要求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没有提新要求，说明他被京城看到的东西稳住了。他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来重新评估跟大乾的关系。”
“你觉得他能稳多久？”
秦恒想了想。“说不好。可能一年，可能两年。可只要咱们的屯堡在、互市的规矩在、边防的操练不停，他稳得越久，就越不想动。”
秦夜没有接话，可他端着茶碗的手稳稳的，一点都没有晃。
五月初，京城热起来了。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密密的，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着，像是一树无休无止的掌声。秦恒的箭术又进步了不少，十箭能中八九箭了。韩师傅说他再练半年就能参加军中的射术比试了，秦恒听了之后练得更起劲了，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拉弓，傍晚太阳快落山了还要再补一轮。
五月中旬，秦恒忽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。
他去找了秦夜，说他想在东宫旁边辟一个小院子出来，专门存放他从各地带回来的资料和笔记。
这些年他攒的东西太多了，书架已经快放不下了。如果再这样下去，以后要找什么资料就得翻箱倒柜。
秦夜觉得这个想法不错，就让人把东宫旁边一间闲置的屋子收拾了出来，重新粉刷了一遍，添了几排书架和几个大木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