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在他们的规矩里,让一个人独自来,不是陷阱,是诚意。他们不信任带兵带武器的人,只信任敢一个人来的人。”
“如果陛下去了,王会知道陛下是真心想谈。如果陛下不去,王会认为陛下心虚,认为陛下不值得信任。那她就再也不会跟陛下谈了。”
林相冷笑了一声。“信任?一个等了三百年的女人,你跟她讲信任?”
“不是讲信任,是讲诚意。”方文镜看着林相,“王在总坛里等了那么久,她见过的人都是带着刀枪去的。她没有见过一个敢放下刀枪的人。如果陛下敢去,她就知道陛下跟其他的人不一样。”
秦夜抬起手,制止了他们的争论。
“朕想听听陆炳的意思。”
陆炳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了。
“陛下,臣是锦衣卫指挥使,臣的职责是保护陛下的安全。从职责上说,臣应该劝陛下不要去。太危险了,臣担不起这个责任。”
“可臣跟了陛下这么多年,知道陛下的性子。陛下不是一个胆小的人。陛下想去,臣拦不住。”
“臣只想说一句话——如果陛下去,臣陪着。不是以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,是以一个护卫的身份。臣不带刀,不带兵,就一个人,跟在陛下身边。如果有人要对陛下不利,臣至少能给陛下挡一刀。”
秦夜看着陆炳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。
“好。如果朕去,你陪着。就你一个人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林相和张晗还想说什么,秦夜挥了挥手。
“朕还没有决定去不去。让朕再想想。”
四个人走了之后,秦夜一个人坐在乾清宫里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月亮是弯的,像一把刀,挂在夜空中,冷冷地照着大地。
他想了很多。
想到了他的父皇,想到了他的祖父,想到了那些死在天道盟手里的人,想到了那些被“海会”侵蚀的朝堂。
他想到了一句王说的话——“他只有一次机会。”
如果他去了,也许他就能抓住这次机会。如果他不去,他就会失去这次机会。
秦夜站起来,走到书案前,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行字——
“我去。”
然后他把纸折好,塞进一个信封里,交给马公公。
“派人送给顾慎之。”
马公公接过信封,手都在抖。“陛下,您真的要去?”
“朕要去。”秦夜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,“不是为了天道盟,不是为了王,是为了大乾。朕必须弄清楚,那个“海会”到底是谁。如果王能告诉朕答案,朕就去见她。”
“可陛下——”
“马公公,你跟了朕这么多年,你知道朕的脾气。朕决定了的事,不会改。”
马公公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都没说,拿着信封退了出去。
四月二十,秦夜在乾清宫里召见了太子秦恒。
秦恒今年才八岁,是个很聪明的孩子,读书用功,听话懂事,从来不惹事。
他走进乾清宫的时候,穿着一身青色的小袍子,头上扎着两个小髻,脸圆圆的,眼睛大大的,看起来像年画上的娃娃。
“父皇,您叫儿臣?”
秦夜看着他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酸楚。
他也许再也见不到这个孩子了。如果这一次去南边出了意外,这就是他们父子最后一次见面。
“昭儿,过来。”
秦恒走过去,站在秦夜面前。秦夜把他抱起来,放在膝盖上。
“昭儿,父皇要出一趟远门,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。你在宫里要听太傅的话,好好读书,好好练武,不许偷懒,知道吗?”
秦恒点了点头。“儿臣知道。父皇要去哪里?”
“去一个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危险吗?”
秦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有一点危险。”
“那父皇为什么要去?”
“因为有些事情,父皇必须去做。不做的话,以后会有更大的危险。”
秦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他低下头,想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,看着秦夜。
“父皇,儿臣等你回来。”
秦夜的眼睛有些发酸。他把秦恒抱紧了,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,闻着他身上那股孩子的味道。
“好。父皇一定回来。”
他把秦恒从膝盖上放下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去吧,回去读书。”
秦恒走了之后,秦夜在乾清宫里坐了很久。
他写了几封信。一封给林相,交代他朝堂上的事。一封给张晗,交代他继续查“海会”。一封给苏骁,让他守住西南,不要轻举妄动。
最后一封,是给他的母后的。
信很短,只有几句话——
“母后,儿臣要出一趟远门,也许会很久才能回来。如果儿臣回不来了,请母后照顾好昭儿。儿臣不孝,让母后担心了。”
他把信折好,放在案上,然后用一个玉镇纸压住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四月的夜风吹进来,带着一股泥土和花草的清香。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已经长满了叶子,翠绿翠绿的,在月光下闪着光。
秦夜看着那棵树,忽然想起了他刚登基的那一天。那时候他才十八岁,什么都不懂,坐在龙椅上,心里慌得要命,可脸上还得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。
三年过去了。他学会了很多东西。学会了怎么批折子,怎么见大臣,怎么打仗,怎么查案。可他还没有学会一件事——怎么当一个好皇帝。
也许他永远都学不会。也许根本就没有人知道怎么当一个好皇帝。每个人都是摸着石头过河,走一步看一步。
可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不能坐在乾清宫里等。他必须走出去,去面对那些他该面对的人,去做那些他该做的事。
哪怕那些人想杀他,哪怕那些事会要他的命。
四月二十五,秦夜带着陆炳,悄悄离开了京城。
他们没有带仪仗,没有带侍卫,没有带任何排场。两个人,两匹马,几件换洗的衣服,一些干粮和水,从西便门出了城,然后一路往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