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。
“看来,想在这里打听到核心秘密,是不可能的。”
“我们只能带着疑问回去了。”
佩德罗有些愧疚:“大人,是我没用。”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阿方索摆摆手,“去睡吧,明天还要见市舶司的官员。”
第二天上午,海州卫市舶司的官员来了驿馆。
来的是一个姓郑的提举,四十多岁,面孔黑红,身上带着海风长期吹拂的痕迹,说话直接,没什么弯弯绕。
“阿方索使臣,贵国船队停在外港,已经完成补给,随时可以启航。”郑提举开门见山,“通关文书我已备好,贵使随时可以登船。”
阿方索抚胸道:“有劳郑大人,外臣这边也已准备妥当,不知今日可否安排登船?”
郑提举点点头:“可以,午后涨潮时,有船送贵使一行出港。”
事情干脆利落地定下。
郑提举公务繁忙,没有多留,交代完便匆匆离去。
阿方索送他到院门口,看着他骑上马,带着两个随从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“大人,我们下午就走?”佩德罗问。
“嗯。”阿方索转身往回走,“早点走也好,夜长梦多。”
他其实心里有些复杂。
既归心似箭,又觉得这趟东行,似乎还留下了太多未解的疑惑。
但他知道,自己不能久留。
大乾皇帝虽然同意了通商,但对他这个使臣,未必有多大的好感。
比试的事情,虽然表面揭过,但终究是折了对方的面子,哪怕最后是大乾赢了。
早点离开,对双方都好。
中午,驿馆王主事送来了最后一顿饭,比昨晚丰盛些,算是饯行。
阿方索没什么胃口,简单吃了几口。
安德烈三人倒是吃得不少,毕竟是离家已久的汉子,想到要回去了,精神振奋了些。
饭后,阿方索让众人收拾好行李,在院子里等候。
未时初,郑提举派来的马车到了驿馆门口。
众人上车,马车吱吱呀呀驶向码头。
海州卫的码头比京城通州港小得多,但依旧繁忙。
大小船只停泊在栈桥旁,力工们扛着麻袋,喊着号子,在跳板上来回穿梭。
空气中弥漫着鱼腥,汗臭,还有货物特有的复杂气味。
阿方索一行下了马车,在郑提举指派的吏员引导下,登上一艘中型哨船。
哨船驶离码头,向外港行去。
越往外,海水颜色越深,波浪也越大。
船身随着海浪起伏,佩德罗脸色有些发白,抓紧了船舷。
阿方索站在船头,迎面吹着海风,看着越来越近的、那几艘熟悉的大燕帆船。
巨大的船身,高耸的桅杆,帆布收拢着,在风中微微鼓荡。
船身上有着风雨留下的斑驳痕迹,却依旧透着远洋航行的粗犷力量。
那是家的方向。
哨船靠上了一艘大燕帆船。
舷梯放下,阿方索率先登船。
脚踩在熟悉的、微微晃动的甲板上,闻到那股混合了桐油、绳索、木料和汗水的气味,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定感。
船长霍克,一个满脸络腮胡、皮肤被海风腌成深褐色的壮汉,大步迎上来。
“大人,您终于回来了!”霍克声音洪亮,用的是大燕语。
阿方索拍拍他的肩膀:“辛苦了,霍克船长。”
“不辛苦,就是等得心焦。”霍克咧嘴笑了,露出被烟草熏黑的牙齿,“事情办成了?”
阿方索点点头:“办成了,通商文书已经签好。”
霍克眼睛一亮,用力一挥拳:“太好了!”
他看向阿方索身后陆续登船的佩德罗等人,目光扫过安德烈三个,发现他们神色有些萎靡,不像去时那般昂扬,不由得愣了一下。
但霍克没多问,转身吆喝起来:“升帆!起锚!准备离港!”
水手们轰然应诺,在甲板上奔跑起来,解开缆绳,拉动绞盘。
粗大的铁链哗啦啦从海底收起,船锚离开水面。
风帆顺着桅杆缓缓升起,被海风鼓起,发出猎猎的声响。
大船开始缓缓移动,调整方向。
阿方索走到船舷边,扶着冰冷的木质栏杆,回望越来越远的海州卫港口,回望那片广袤的、藏着他无数疑问的大陆。
夕阳正西斜,给海岸线镀上一层暗金的边缘。
城池,田野,山峦,都渐渐模糊成一片深色的剪影。
再见了,大乾。
他在心里默默说。
船速加快,破开深蓝色的海浪,向着西方,向着落日,驶去。
夜幕完全降临时,海岸线已经消失在视野尽头。
四周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大海,和头顶璀璨冰冷的星空。
主舱室里,点起了鲸油灯。
光线昏黄,随着船身晃动而摇曳。
阿方索,霍克船长,佩德罗,还有船上的几名重要军官和水手长,围坐在一张固定在甲板上的木桌旁。
桌上摊开了那份通商文书,还有阿方索一路记录的笔记,以及一些沿途收集的零星物品,比如一小包大乾的茶叶,几块瓷器碎片,一些铜钱。
霍克仔细看着文书上的条款,他认识一些大乾文字,但不多,主要听阿方索解释。
“海州,明州,两处港口……每年春夏两季贸易……关税按种类和价值抽……商馆受市舶司管辖……”霍克一边听,一边用手指点着相应的条款,眉头时而皱起,时而舒展。
“条件不算最优,但能打开商路,已经不错了。”霍克最终总结道,“有了这个,我们回去总算能向国王陛下交代。”
阿方索点点头,端起桌上的木杯,喝了一口船上储存的、带着霉味的淡水。
“这一趟,收获不止这份文书。”他缓缓道。
众人都看向他。
阿方索放下杯子,目光扫过众人:“我们看到了一个大乾,一个和我们想象中,很不一样的大乾。”
他顿了顿,整理着思绪。
“他们文治很盛,礼仪繁琐,官员说话喜欢绕弯子。”
“但他们的军队,或者说,他们藏着的武力,很强。”
安德烈忍不住开口:“船长,我们……我们和他们的三个人比试,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