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方索在独自一人时,偶尔会站在窗前,望着皇宫的方向,沉默很久。
他的手指有时会无意识地敲击窗棂,节奏缓慢而稳定,像是在计算什么。
第三天傍晚,谈判结束后,阿方索没有立刻回房。
他请求在馆内庭院里多走走,得到了允许。
庭院不大,栽着几株桂花树,此时花开得正盛,香气浓郁。
阿方索慢慢踱步,佩德罗跟在他身后。
走到一处僻静角落,阿方索停下脚步,看着墙角一丛有些萎蔫的菊花,忽然用大燕语低声说:“佩德罗,你注意到没有,这四方馆里提供的饭食,很精细,但分量并不算多。”
佩德罗愣了一下,点点头:“是,比我们在船上吃的分量少,但味道好多了。”
“不仅仅是味道。”阿方索缓缓道,“我们一路走来,看到大乾的百姓,吃得也很简单。”
“田里的庄稼长得不错,但收割的人,看起来并没有特别丰足的神态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可是,这几天谈判,大乾的官员谈起丝绸、瓷器的产量,口气很大,仿佛取之不尽。”
“他们并不担心货物不够交易。”
佩德罗挠挠头:“也许他们确实有很多存货?”
“存货需要原料,需要人力。”阿方索目光深邃,“丝绸需要桑蚕,瓷器需要瓷土和窑工,茶叶需要茶园和茶农。”
“这些东西,都需要粮食来养活那些劳作的人。”
“如果百姓只是勉强果腹,哪来那么多余力去生产如此大量的奢侈品?”
佩德罗似乎明白了什么,眼睛睁大: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什么也没说。”阿方索打断他,转身看向皇宫方向,“只是觉得,这个帝国,有些地方,似乎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……协调。”
他想起宴席上佩德罗那句失言的话。
想起大乾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想起谈判时,大乾官员那种从容不迫、仿佛底气十足的态度。
一个念头,在他心里越来越清晰。
也许,他可以为大燕,争取到比单纯通商更有利的东西。
但需要机会,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。
就在这时,一阵风吹过,带来隐约的、整齐的呼喝声。
声音来自很远的地方,模糊不清,但能听出是很多人在同时喊号子。
阿方索侧耳倾听。
佩德罗也听到了:“大人,好像是……军队操练的声音?”
阿方索点点头。
这声音,他从进城那天起,偶尔就能听到。
有时在清晨,有时在傍晚。
那是大乾京营在操练。
声音雄壮,透着力量。
但阿方索见过自己国家的军队操练,那是另外一种气象,更粗野,更暴烈,带着血与火的味道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或许,那个契机,可以来得更直接一些。
第二天,谈判继续。
当双方再次在关税税率上僵持不下时,阿方索忽然抬手,示意暂停。
他看向大乾这边的主谈官员,礼部侍郎周平。
“周大人。”阿方索的声音通过通译传来,“关税之事,各为其国,争执不下,也是常理。”
“不过,外臣有一个提议,或许能打破僵局。”
周平谨慎地问:“使臣有何提议?”
阿方索坐直身体,目光扫过在场的大乾官员,缓缓说道:“外臣一路东来,见大乾地大物博,文明昌盛,心生敬仰。”
“然我国与大乾相隔万里,风土迥异,各有所长。”
“我大燕男儿,自幼习武,崇尚勇力。”
“国王陛下身边,更有诸多勇士,能开硬弓,舞重剑,搏狮虎。”
“外臣此行,随员中亦有几位粗通武艺之人。”
他顿了顿,看到周平等人都露出疑惑的神色,才继续道:“外臣想,通商之事,关乎两国长远利益,非一时口舌可定。”
“与其在此逐字争论,不若换一种方式,以增彼此了解,亦显两国气度。”
周平皱眉:“使臣的意思是……”
阿方索微微一笑,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锐气:“外臣提议,于三日之后,在京城择一场地,举行一场小小的"技艺交流会"。”
“我方出三人,贵方出三人,比试三场。”
“比试内容,可设为弓马、力量、搏击之类,点到为止,不伤和气。”
“若我方胜,则请贵国在关税及交易地点上,稍作让步。”
“若贵方胜,则外臣愿接受贵国目前提出的主要条款。”
“如此,既显两国男儿本色,亦能为枯燥谈判添些色彩,更可向两国君王展示,此番通商,是建立在相互尊重与实力的基础之上。”
“不知周大人,意下如何?”
话音落下,议事厅内一片寂静。
通译将话翻译完,自己额头上都冒出了汗。
周平和几位大乾官员面面相觑,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应。
他们奉命来谈判通商条款,怎么忽然扯到比试武艺上去了?
而且,还涉及让步?
这……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权限和预料。
周平定定神,沉声道:“使臣此言,恐有不妥。”
“通商乃国事,关乎民生经济,岂能儿戏,以武夫搏戏决之?”
阿方索摇摇头:“非是儿戏,外臣乃是诚心提议。”
“在我大燕,勇士的荣誉与国家的荣耀息息相关。”
“国王陛下亦常说,真正的友谊,建立在相互了解与尊重之上,而了解,不止于言语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不高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外臣一路行来,见贵国文治昌隆,礼乐繁盛,心中钦佩。”
“然亦听闻,贵国以文为重,武备稍弛。”
“此番比试,绝非挑衅,而是想借此机会,向贵国展示我大燕的尚武之风,亦想亲眼见识,贵国是否如传闻所言,文武兼修,底蕴深厚。”
“若贵国觉此议唐突,或……有所不便,外臣自当收回,谈判照旧便是。”
最后几句话,说得客气,但隐隐带着一丝试探,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。
周平脸色变了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