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,陛下。”
庄稼一旦长起来,日子就好像被拉着跑,快了许多。
夏日的雨水来得急,去得也快。
几场透雨浇下,田野里的绿色便浓得化不开了。
那几块试验田里的苗,也一天一个样。
水田里的新稻秧,分蘖很快,一丛一丛,绿油油地铺满了秧畦,看着就比旁边的普通稻秧更精神,叶片也更宽厚些。
旱地里的新麦苗,蹿得高,杆子似乎也比寻常麦苗粗壮,在风里摇晃着,绿得发黑。
坡地上的“地宝”藤蔓,沿着庄头们事先插好的细小竹竿,奋力向上攀爬,叶片肥厚,背面带着紫晕,很快就连成一片绿毯。
菜畦里的那些混合菜种,更是长得飞快,没多少日子,就舒展开嫩生生的叶子,可以间苗摘来吃了。
庄头们和老把式们,这下子彻底放了心,干劲更足了。
他们依旧遵照吩咐,不搞特殊,该施肥时,将主家给的“肥田粉”小心地按比例混在寻常粪肥里施下去。
该除草时,挽起裤腿下田,仔仔细细地将杂草拔干净。
该捉虫时,便用上那味道有些刺鼻的“驱蝗剂”,兑了水,细细喷洒。
户部的吏员们,记录得越发勤快。
册子上的条目越来越多,越来越细。
“七月廿五,东庄水田,新稻分蘖盛,每丛约十五至二十株,叶宽色深。邻田旧稻,每丛约十至十二株,叶稍窄。”
“八月初三,镇国公庄旱地,新麦拔节,杆高及膝,粗壮。风过不倒。旧麦杆细,风大微伏。”
“八月十二,南苑皇庄坡地,地宝藤蔓覆满支架,开花,花小,淡紫色。”
“八月二十,皇后庄菜畦,间苗,得小白菜、快苋菜等,口感脆嫩,略甜。庄户喜食。”
这些枯燥的文字背后,是生命的蓬勃生长,是希望一点点累积。
庄户们是最实在的。
他们起初对主家这般大动干戈种几块“稀奇”庄稼,心里是犯嘀咕的。
可眼看着这些庄稼一天天长得比旁边的都好,那点嘀咕就慢慢变成了惊奇,然后是佩服。
“嘿,你瞧主家弄来的这种稻子,长得可真旺性!”
“是啊,那麦秆子,粗得跟小芦苇似的。”
“坡上那玩意儿,叶子长得泼实,也不知道底下结个啥。”
“管他结啥,看这长势,收成肯定差不了!”
他们私下里议论,但得了庄头严令,谁也不敢往外传,只在自己庄子里悄悄说。
偶尔有邻近田地的农户过来串门,瞧见了,问起,庄户们也只含糊说是主家弄来试试的新种,长得还行,便岔开话题。
苏陌每隔十天半月,就会将各处汇总来的记录整理成简册,亲自送进宫给秦夜过目。
秦夜每次都会仔细看。
看着册子上那些平实的记录,脑海里便能勾勒出京郊田野里,那几片格外青翠的绿色。
他的心情,也随着这些记录,一点点踏实下来。
林相、苏骁等人,偶尔在议事之后,也会看似随意地问起一句。
秦夜便挑些能说的,简略告知。
“秧苗长得不错。”
“麦子挺壮。”
“藤蔓爬满架了。”
听到这些,林相捻须的手会更稳些,苏骁的眼睛会更亮些。
乾帝在庆宁宫,有时也会问苏婉一句:“你庄子那边,那些稀奇庄稼如何了?”
苏婉便会笑着,将庄头报来的、尽量朴实的话转述一遍。
“说是稻子分岔多,麦秆子粗,坡上那东西叶子肥厚,看着喜人。”
乾帝听了,点点头,不再多问,只是眼里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日子就在这平静而暗藏涌动的期待中,滑向了八月末。
天气渐渐没那么酷热了,早晚的风里,开始带上丝丝凉意。
田里的庄稼,开始由疯狂的生长,转向沉稳的孕穗、灌浆。
这是最关键的时候。
庄头们的心,又提了起来。
**第六百零七章**
这天午后,秦夜刚批完一摞奏章,揉着发酸的手腕,马公公悄步进来,脸色有些凝重。
“陛下,镇国公府庄子上的户部吏员,刚刚递了紧急消息进来。”
秦夜抬眼:“说。”
“是麦地那边,发现了虫害。一种青黑色的小虫,专啃麦穗,来得突然,旁边普通麦地也有,但新种麦地里,似乎更招虫。”
秦夜眉头一皱。
虫害是农事大忌,尤其是在灌浆孕穗的节骨眼上。
“苏骁知道了吗?”
“镇国公已经赶去庄子上了,派人来说一声,让陛下放心,他会处置。”
秦夜沉吟一下。
“告诉苏骁,可用我给的"驱蝗剂",加大些剂量试试。若有需要,宫里再送些去。”
“是。”
马公公退下传话。
秦夜却坐不住了。
他走到地图前,看着京郊的大致方位。
试验才刚刚看到点好苗头,可千万别折在虫害上。
苏骁接到消息时,正在兵部衙门里跟几个将领说事情。
一听庄子麦地闹虫,他霍地站起来,把椅子都带倒了。
“什么虫?厉不厉害?”
“报信的人说,看着是麦蚜的一种,但颜色深,聚在麦穗上,吸浆水。”
苏骁脸色一沉。
他带兵打仗,对粮草看重,对虫害也深知其害。
“备马!去庄子!”
他丢下一屋子将领,大步流星冲出衙门,翻身上马,一鞭子抽下去,马儿嘶鸣一声,箭一般射了出去。
从城里到京西庄子,几十里路,苏骁一路快马加鞭,不到一个时辰就赶到了。
庄头早就候在庄子口,脸色发白,满头大汗。
“侯爷!”
“带我去看!”苏骁翻身下马,马鞭扔给亲兵,脚步不停。
庄头小跑着引路,来到那片试验麦地边。
只见原本绿得发黑的麦田,此刻靠近了看,许多麦穗上,果然聚集着一团团青黑色的小虫,密密麻麻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麦穗被虫子吸食,显得有些发蔫。
旁边普通麦地里也有虫,但确实没这边密集。
户部的吏员也在,拿着册子,脸色沉重。
“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苏骁蹲下身,捏起一个麦穗仔细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