逻些城外,吐蕃大营。
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雪前的死寂。
营中往日粗犷的歌声、角力时的呼喝早已消失不见。
篝火似乎都比往日黯淡了许多。
中军大帐内,炭火噼啪作响,却驱不散刺骨的寒意。
禄东赞坐在虎皮垫上,眼窝深陷,布满了血丝。
案几上摊开的羊皮地图,逻些城那个点像一根毒刺,狠狠扎在他的心头。
论钦陵被俘,不仅仅是折损了一员大将、他的爱子那么简单。
论钦陵是吐蕃年轻一代的旗帜,是吐蕃无数儿郎崇拜的勇士。
他被唐将击败擒拿,对吐蕃军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。
那种建立在勇武崇拜上的信心,一旦崩塌,便难以重建。
更糟糕的是,随着逻些失陷、唐军据城、粮道被叛乱的苏毗、多弥等部族频繁袭击的消息逐渐传开,更大的恐慌正在蔓延。
吐蕃,并非铁板一块,松赞干布雄才大略,以雅砻部落为核心,用武力、联姻和权谋将高原诸多部落拢在一起,形成了强大的联盟。
逻些不仅仅是都城,更是这个联盟的政治心脏、宗教圣地和军事指挥中枢,是赞普权威至高无上的象征。
如今,这颗心脏被唐军一刀捅穿,赞普的牙帐被敌人占据,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赞普的“天神之子”光环出现了裂痕,意味着维持联盟的强力纽带出现了松动。
那些本就心怀异志、被迫臣服的部落,如苏毗、多弥,已经率先举起了反旗。
其他部落呢?他们会不会也在观望?!
帐外寒风呼啸,仿佛带着高原各部蠢蠢欲动的低语。
禄东赞仿佛能看到,广袤的高原上,原本指向逻些的箭头正在变得凌乱、犹疑,甚至转而指向彼此。
一旦松赞干布权威崩塌的消息彻底坐实,吐蕃必将重新陷入部落混战、各自为政的泥潭。
他毕生辅佐赞普为之奋斗的统一大业,可能就此毁于一旦!
“退?”禄东赞痛苦地闭上眼。
此刻撤退,且不说身后有逻些城内的唐军虎视眈眈,撤退途中军心更加涣散,极易被追击溃败。
就算能勉强退回原雅砻部核心区域,面对蜂拥而起的叛部,他这支疲惫且士气低落的军队,又能支撑多久?
更别提粮草断绝的致命问题了,撤退,几乎是死路一条!
“继续围城……”
他睁开眼,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。
这是目前唯一看似可行的选择,只要牢牢围住逻些,困住林平安这支孤军,等待赞普率主力回援。
届时内外夹击,或许还能挽回败局,重新震慑诸部。
这是绝望中唯一的一线生机,尽管这线生机也如同风中的蛛丝般脆弱,但他必须死死抓住。
“传令!”
禄东赞猛地站起身,朝守在帐外的传令兵大声喝道。
“各部收紧营地,加强巡逻,严防唐军再次袭扰或突围!”
“告诉儿郎们,赞普的大军正在回援的路上!逻些是我们的圣城,绝不容唐狗长久玷污!”
“守住这里,便是守住吐蕃的荣耀和未来!凡有动摇军心、传播谣言者,斩!”
命令传达下去,军营中多了一些肃杀和压抑,但那种弥漫的低落和疑虑,却并非几道严令就能轻易驱散。
与此同时,青海湖畔,鄯州方向。
天高地阔,劲草如浪,这里的气息与逻些高原的肃杀不同,带着更浓烈的烽烟和战意。
吐谷浑故地,此刻成了吐蕃东进的前沿。
松赞干布亲率的大军,如同盘踞在草原上的巨兽,营帐连绵,旌旗招展,气势汹汹。
自从攻破吐谷浑都城伏俟城后,松赞干布的声望在高原达到顶点。
他下一个目标,自然便是东边那个庞然大物:大唐!
即使不能鲸吞,也要狠狠撕下一块肉,让那位天可汗知道,高原上的雄鹰已经展翅,足以睥睨天下。
鄯州城,像一颗钉子楔在边境,松赞干布不断派出游骑袭扰,试探唐军的反应和实力。
守将牛进达老成持重,任凭吐蕃如何在外叫骂挑衅,一律高挂免战牌,加固城防,严守不出。
这反而助长了松赞干布的骄纵之气。
金顶王帐内,松赞干布正在与麾下大将饮宴。
他酒着金杯,朗声笑道:“哈哈哈!都说唐军战力无双,如今看来,不过如此!”
“那牛进达,缩在城里像只受惊的鹌鹑!可见唐人安逸久了,骨头都软了!”
帐中将领纷纷附和,气氛热烈。
“赞普英明神武,唐军自然望风披靡!”
“等我们攻破鄯州,劫掠一番,让长安的那个皇帝也知道我吐蕃的厉害!”
………
松赞干布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豪气干云:“来人!传令下去,点齐兵马!明日,本赞普要亲率大军,兵临鄯州城下!先破此城,壮我军威,再图陇右!”
他心中有着更大的蓝图,击败甚至重创唐军边境主力,不仅能获得大量物资。
更能极大提升他个人和吐蕃的威望,让高原那些尚有异心的部落彻底臣服。
他甚至想象着,有朝一日,能将自己的威名,传到遥远的长安,让那位天可汗李世民,也为之侧目。
然而,他这份踌躇满志,很快就被接踵而至的急报击得粉碎。
翌日,大军刚刚开拔,向鄯州方向行进不到三十里,前方斥候飞马来报。
“报!赞普!前方发现唐军大队!看旗号……是李勣的中军主力!兵力不下三万,正朝我军方向急速而来!距离已不足三十里!”
李勣来了?还带着三万主力?!
松赞干布眉头一皱,但并未太过惊慌。
这里是高原边缘,地形复杂,是他的主场。
唐军主力虽至,但劳师远征,他未必没有胜算。
就算不敌,凭借骑兵的机动性,全身而退也非难事。
他沉声道:“传令,前军变后军,后军变前军,停止向鄯州前进!”
“各部保持阵型,徐徐后撤,返回伏俟城大营!避开唐军锋芒,依托城池再作计较!”
命令迅速传达,大军开始有条不紊地转向、后撤。
松赞干布骑在马上,望向远方,冷笑连连。
然而,他脸上的冷笑还未完全展开……
又一匹快马飞奔而来,马上的斥候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,连滚带爬地冲到松赞干布马前,颤声道。
“赞……赞普!逻些急报!八日前……唐军!有一支唐军骑兵,趁着祭祀大典,守备松懈,突袭了逻些城!城……城破了!!”
“什么?!!!”
松赞干布如遭雷击,浑身剧震,手中马鞭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他猛地俯身,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,怒吼道:“你再说一遍?!逻些怎么了?!”
斥候被他狰狞的面孔吓得魂飞魄散,哆哆嗦嗦回道:“城……城破了!唐军入城后并未劫掠遁走,而是……而是据城而守!”
“大论围城数日,未能攻破……前日,两军阵前斗将,小论他……被唐将生擒了!”
“轰!”
松赞干布脑子“嗡”的一声就炸了,气血逆冲,险些一口血喷出来。
逻些……他的都城,他的圣城,政治宗教中心,象征着他无上权威的牙帐被唐军攻破了?
还被占据了?禄东赞数万大军围城打不下来?论钦陵,吐蕃最勇猛的勇士,居然被生擒了?!
“领……领兵的唐将是谁?!”松赞干布厉声问道。
斥候咽了口唾沫:“是林平安!”
松赞干布闻言,整个人都呆住了。
是他?!就是这个他一度轻视的少年,不声不响,如同幽灵般穿越千里高原,避开了他所有的眼线和防线,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,一刀捅穿了他的心脏?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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