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山河接过话筒。
“赵司长。”
那头的声音比上回沉了不少。
“李总,你交代我打听的事儿,有结果了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外贸局那个王兆奎,只是个跑腿的,真正拍板封你仓库的,是省外贸局的副局长。”
李山河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姓什么?”
“姓孙,叫孙茂林,分管进出口稽查和对苏贸易审批。”
赵立新的声音从电话线里传过来,混着电流的沙沙声。
“这个人在外贸系统干了十五年,根子扎得深,面上是个四平八稳的老干部,底下不干净。”
李山河没插话。
“我托人查了一圈,你猜怎么着?”
赵立新的语气里带了点火气。
“孙茂林的老婆有个妹妹,嫁到了广东,她丈夫在广州开了一家叫粤达的外贸公司,专做对苏易货贸易。”
“粤达?”
李山河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。
“对。”
赵立新说。
“这家公司去年底递了材料,申请黑龙江省对苏贸易的代理权,想走绥芬河口岸。材料递上去之后一直没批下来,卡在哪儿呢?卡在省外贸局的审批环节。”
李山河笑了一声,不是好笑的那种笑。
“孙茂林自己签的字。”
“你明白了吧?”
赵立新的声音沉下来。
“他把你山河贸易的仓库封了,把你的货源卡住了,不是替太古办事那么简单。太古那边的恒昌给王兆奎塞钱是一条线,孙茂林自己想把你挤出去给粤达腾地方,是另一条线。两条线搅在一块儿,你正好撞在枪口上。”
李山河拿着话筒换了只手,目光落在窗外。
“赵司长,这个情况,我心里有数了。”
“先别急着谢我。”
赵立新咳了一声。
“我把条件说清楚,通信设备采购这块,部里定了三个试点城市,沈阳一个,郑州一个,武汉一个。首批采购量不大,每个城市五百线的程控交换机,加起来一千五百线。这批设备,必须优先从你那儿走。”
李山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一千五百线的程控交换机,按市价算,大几百万的单子。
量不大,但这是通信部的官方采购,等于给山河通信盖了一个章。
有了这个章,后面全国铺开的时候,别人想插队都插不进来。
“赵司长,这买卖我做。”
“好,这是第一件事。”
赵立新顿了一下。
“第二件事,你提的那个要求,让通信部出面给省外贸局打招呼,以国防通信安全为由,要求他们对你的苏联货源免予审查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事儿我跟司里几个人商量了。”
赵立新的语气慢下来,带着斟酌。
“直接发函不合适,通信部跟外贸局是平级单位,我一个科技司的司长,没资格给人家副局长下指令,传出去动静太大。”
李山河没急。
“那您的意思是?”
“换个法子。”
赵立新说。
“我以通信部的名义给省工业厅发一份协助函,内容是山河通信技术研究所承担了通信部重点科研项目,所需进口电子元器件属于国防通信专用物资,请地方各部门予以便利。”
李山河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赵司长,这份函的效力够不够硬?”
“不够硬,但够用。”
赵立新说得很直白。
“外贸局的人拿到这份函,不敢说立马放行,但至少不敢再随便封你仓库。他们得掂量掂量,万一真把通信部得罪了,年底评先进的时候,上头一句话就能把他们的名额划掉。”
李山河点了点头。
“行,赵司长,这份函能帮大忙。”
“函我回头就让人拟,三天之内寄到你手上。”
赵立新话锋一转。
“李总,还有一句话我得跟你说明白。”
“您讲。”
“孙茂林这个人,我能帮你挡一挡,但摁不死他。他在外贸系统的关系太深,省厅那边有人罩着,通信部的协助函顶多让他忌惮,想让他彻底收手,你还得靠自己的法子。”
李山河把话筒贴紧耳朵。
“赵司长放心,我有数。”
“那行,研究所的方案你抓紧给我,下个月部里有个专项汇报,我得拿着你的材料去说话。”
“下周给您。”
挂了电话,李山河把话筒搁回去,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。
孙茂林,粤达,小舅子。
他把笔记本合上。
“向前。”
魏向前从门边探进来。
“在。”
“孙茂林,省外贸局副局长,分管稽查和对苏贸易审批。他老婆的妹妹嫁到广东,妹夫在广州开了家叫粤达的外贸公司,正在申请黑龙江对苏贸易代理权。”
魏向前听着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这么说,封咱们仓库不光是太古捣鬼,是孙茂林自己想把咱们踢出去?”
“两边都有份。”
李山河站起来。
“太古花钱买了王兆奎当打手,孙茂林借坡下驴,拿着公权力替自己家人清场。两条线拧在一起,冲着咱们来的。”
魏向前搓了搓手。
“那赵立新能不能压住他?”
“压不住,只能牵制。”
李山河走到窗边。
“通信部的协助函三天后到,到了之后你拿着去外贸局,不用找孙茂林,直接找他们的办公室主任,把函递上去,客客气气的,就说是例行知会。”
“那二楞子那边还盯不盯了?”
“盯。”
李山河的声音沉了一分。
“林国荣跟王兆奎的交易不能断,我要的是现场拿人的证据,照片不够,得有录音。让二楞子想办法弄个录音设备,下次王兆奎去粤菜馆吃饭的时候,把他们的对话录下来。”
魏向前点头,在本子上记着。
“李总,孙茂林那边呢?直接动他?”
李山河转过身,摇了摇头。
“不急。”
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。
“孙茂林是副局长,我直接动他,动静太大,赵立新那边也不好交代。得找个软肋,一捏就疼,疼了他自然就缩回去。”
魏向前看着李山河的眼神,忽然有点发凉。
“软肋?”
李山河没答,拉开门往外走。
院子里的雪又大了,一片一片地落,落在搪瓷缸的盖子上,化成水珠往下淌。
他站在檐下,把大前门叼在嘴上,没点。
孙茂林。
这个名字他记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