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是坐军用直升机来的。
螺旋桨的轰鸣声由远及近,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。李山河站在小楼二楼的窗前,看着那架墨绿色的直升机缓缓降落在院子的空地上。舱门打开,老周第一个跳下来,身后跟着两个穿便装的年轻人。
老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,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。他快步走进小楼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
李山河迎出去,在楼梯口碰见了他。
“人呢?”老周开口就问,声音有点哑。
“在三楼会议室。”李山河往旁边让了让,“库兹涅佐夫,还有他那些资料。”
老周没再多问,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走。李山河跟在后面,看着老周的背影。老周的肩膀绷得很紧,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压抑的急切。
会议室的门开着。库兹涅佐夫坐在长桌的一头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,正在跟孙处长低声交谈。桌上摊着几张图纸,那是从木箱里拿出来的样品。
老周走进去,眼睛直接落在库兹涅佐夫身上。
库兹涅佐夫抬起头来,两个老人对视了一眼。
老周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他走到桌前,拿起一张图纸,凑到眼前仔细看。看了足有半分钟,才把图纸放下,转向库兹涅佐夫。
“库兹涅佐夫同志。”老周的声音有点抖,“我是周志国,负责这次接应工作的。”
库兹涅佐夫站起来,点了点头。他的俄语带着浓重的基辅口音。“周先生,感谢你们的帮助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老周伸出手,“您在我们这里会得到最好的照顾,一切要求都可以提。”
库兹涅佐夫握住老周的手,握了两秒,松开。他转身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那个旧皮包,拉开拉链,从里面掏出一沓厚厚的手写稿纸。
“这是我整理的蒸汽轮机全套设计参数。”库兹涅佐夫把手稿放在桌上,“还有一些我在黑海造船厂三十年的经验总结,都写在这里了。”
老周拿起那沓稿纸,手指在纸页边缘摸了摸。纸张很薄,但沉甸甸的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俄文,还画着各种复杂的机械结构图。
“好。”老周把稿纸轻轻放在桌上,转头看向李山河,“其他东西呢?”
“都在隔壁仓库。”李山河说,“十七个木箱,除了库兹涅佐夫先生的资料,还有黑海造船厂的部分蒸汽轮机图纸,以及费多罗夫提供的瓦良格号出口审批流程文件副本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。“我要亲自去看。”
四个人走出会议室,沿着走廊往仓库走。仓库在小楼后面,是一栋独立的水泥建筑,门口有士兵把守。孙处长用钥匙打开仓库大门,里面堆着刚搬进来的木箱。
老周走到木箱前面,蹲下来,亲手打开一个箱子的盖子。他拿起一卷图纸,慢慢展开。图纸很大,几乎铺满了半个地面,上面是复杂的机械结构,标注着各种俄文数据和技术参数。
老周看了很久,久到旁边的士兵都有点不耐烦了。
“好东西。”老周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这些东西,够咱们的研究院消化三年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转向李山河。“李山河同志。”
“到。”李山河下意识挺直了腰板。
老周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从嘴角开始,慢慢蔓延到整张脸,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。
“好小子。”老周伸手拍了拍李山河的肩膀,力道很重,“你立大功了。”
李山河被拍得踉跄了一下,站稳了,也笑了。“周主任,您这力道,跟彪子有得一拼了。”
老周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在仓库里回荡。笑完了,他收起脸上的表情,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李山河,你跟我来。”老周转身往外走,“其他人先出去。”
李山河跟着老周走出仓库,走进旁边一间小办公室。办公室很小,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,窗户对着院子。老周关上门,在椅子上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李山河坐下来。
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特供烟,抽出一根递给李山河,自己也点了一根。烟雾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,呛得人咳嗽。
“你这次带回来的东西,价值无法估量。”老周吐出一口烟,“瓦良格号的核心图纸,动力系统的全套参数,还有库兹涅佐夫这样的顶级专家。这些加在一起,至少能帮咱们在航母领域少走十五年弯路。”
李山河没说话,静静地听着。
“上面已经知道了。”老周弹了弹烟灰,“首长亲自打电话来问情况,我把你从莫斯科到伊尔库茨克的整个过程都汇报了。”
“首长怎么说?”
“首长说了一句话。”老周看着李山河的眼睛,“他说,李山河是国士,不可辜负。”
李山河愣了一下。
国士。
这个词的分量,他掂得出来。
“所以。”老周掐灭烟,身体往前倾了倾,“你之前提的那些条件,上面基本都同意了。”
“哪些条件?”
“退伍老兵编制,大连码头独占使用权,还有你那个抄底苏联资产的计划。”老周竖起三根手指,“这三件事,上面都批了。具体细节你回去之后会收到正式的批文。”
李山河深吸一口气,靠在椅背上。“谢谢周主任。”
“谢我干什么?这是你应得的。”老周摆了摆手,“但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枪打出头鸟。”老周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你这次立的功太大,眼红的人不会少。回去之后,低调点,别让人抓到把柄。”
李山河点了点头。“我明白。”
老周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院子里,士兵们正在把剩下的木箱往仓库里搬。阳光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老周转过身来,“你带回来的那个娜塔莎,还有她手里的三千万美金密钥。”
“在我这儿。”李山河从怀里掏出那半张密钥,“另一半在娜塔莎手里。”
老周走回来,接过密钥看了看,又还给他。“这东西你保管着,等娜塔莎彻底归顺了,再合并也不迟。”
“她已经答应合作了。”李山河说,“但她还有三个条件,我答应了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第一,保障她父亲科夫琴科的安全。”李山河竖起一根手指,“第二,账目要透明,她要随时能查到那三千万美金的流向。第三,通过BVI公司担保她的三成收益。”
老周想了想。“第一条可以办,科夫琴科现在被软禁在基辅,我们的人已经接触上了。第二条和第三条,你自己把握,别让钱流到不该去的地方就行。”
“明白。”
老周拍了拍李山河的肩膀。“行了,你去休息吧。库兹涅佐夫和那些资料,我们接手,你不用管了。”
李山河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他拉开门,又回过头来。
“周主任。”
“嗯?”
“您刚才说,上面批了我那个抄底苏联资产的计划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资金呢?”李山河问,“上面给多少?”
老周看着他,嘴角勾了一下。“你想要多少?”
“越多越好。”李山河说,“苏联的窗口期最多还有六个月,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。”
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递过去。“这是银行账号,你回去之后直接联系这个人。额度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没有上限。”
李山河接过纸条,看了一眼,揣进怀里。他点了点头,转身出了门。
走出办公楼的时候,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。院子里空荡荡的,只剩下几辆军用卡车停在墙根底下。远处传来螺旋桨的声音,老周的直升机正在起飞。
李山河站在原地,看着那架直升机越飞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,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里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那张纸条。
没有上限。
这四个字的分量,比那十七个木箱加起来还要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