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的日头刚爬上山梁,朝阳沟就炸了锅。
那昨晚上因为天黑没看清大红旗的乡亲们,这会儿那是把李家大门口给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这帮人也不干活了,哪怕是家里酱油瓶子倒了,也得先来这开开眼。
那辆大红旗在晨光下,黑得更加深邃,车头的红旗标红得耀眼。
人群里总有那么几个不和谐的音符。
二赖子,村里出了名的滚刀肉,平时游手好闲,这会儿正挤在最前头。
他穿着件露棉花的破袄,两只手插在袖筒里,在那阴阳怪气。
“啧啧,瞅瞅这车,这得多少钱呐?我说山河啊,你这在外头是发了洋财了?该不会是干啥犯法的事儿了吧?我可听人说,这年头只有那种投机倒把的才这么有钱。”
二赖子一边说着,一边把那只在那旱厕墙上蹭过的黑手,往那锃亮的车漆上摸,“这铁皮也是铁做的?咋这滑溜呢?让我抠块漆下来瞅瞅。”
周围的村民虽然羡慕,但大部分都是淳朴的,听二赖子这话都有点不爱听,但又怕这无赖缠上,没人敢吱声。
就在二赖子的脏指甲盖刚要碰到车门的时候,一只大手像铁钳子一样,直接掐住了他的后脖颈子。
“把你那脏爪子给我缩回去!”彪子的声音在二赖子耳边炸响,跟打雷似的。
二赖子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黑瞎子给拎起来了,脚后跟都离了地。
他费劲地扭过头,看见彪子那张凶神恶煞的脸,还有那口大白牙。
“彪……彪哥,我这就是……就是替山河把把关,看看这车结不结实。”二赖子怂了,这彪子那是真敢动手的主,小时候就能把村里的狗打得不敢叫唤。
“结实?你那脑袋有这车漆硬吗?”彪子手上稍微一用力,二赖子就疼得嗷嗷叫,“再敢瞎嘞嘞,俺把你那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!滚!”
彪子手一甩,二赖子踉踉跄跄地飞出去好几米,一屁股坐在地上,摔得尾巴骨生疼。
周围的村民哄堂大笑,这下算是解了气。
李山河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个大茶缸子,正跟秦大队长说话。
对于二赖子这种跳梁小丑,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这种人,你越搭理他,他越来劲。
秦大队长吧嗒着旱烟袋,眉头拧成了个川字:“山河啊,这车虽然气派,但那都是虚的。眼下有个正事儿,你得拿个主意。你家那老虎二憨,这两天是越来越不安分了。昨儿个那是拱猪圈,前天还在村西头把刘老三家的牛给吓得拉了一车稀屎。这玩意儿毕竟是野兽,这一天大似一天的,养在村里终究是个雷。”
李山河点了点头,喝了口茶:“秦爷,这事儿我心里有数。这虎是山里的王,把它困在院子里确实不是个事儿。我打算今儿个就把它带进山,去那老林子深处给它圈块地,或者干脆让它在那撒撒野。”
“那感情好。”秦大队长松了口气,随后又压低声音说道,“还有个事儿。最近这山上不太平。咱们村这片林子,你也知道,那是咱的饭碗。可这几天,巡山的二爷说,总能听见那南坡那边有生人的动静,有时候还能听见那是土枪的响声。我怀疑,是隔壁屯或者是哪来的流窜户,想来咱这抢秋膘。”
抢秋膘,这是土话。
秋天动物肥,野果多,是进山收获的季节。
这要是被外人截了胡,那是断朝阳沟老少爷们的财路。
李山河的眼睛眯了起来,那一丝慵懒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凛冽的寒意。
这朝阳沟的林子,早就被他划拉到自个儿碗里了。谁敢伸手,那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。
“秦爷,你放心。今儿我正好带二憨进山溜溜。顺道我去看看,到底是哪路神仙,敢在咱们地盘上撒野。”李山河把茶缸子里的水泼在地上,“要是真有那不开眼的,我就让他们知道知道,这朝阳沟的山神爷,姓李。”
送走了秦大队长,李山河把彪子叫了过来。
“别在那跟那帮老娘们显摆你的皮夹克了。去,把家伙事儿带上。把你那把五六半擦亮了,再给我整几盒子弹。今儿个咱们进山,带二憨去认认门,顺便清扫一下垃圾。”
彪子一听要进山,那眼珠子立马就亮了。这小子天生就是属于山林的,在城里那是憋屈坏了。
“好嘞二叔!俺这就去!正好俺这手痒痒,那枪管子都快生锈了!”彪子把皮夹克一脱,露出一身腱子肉,转身就往家里仓房跑。
李山河回到后院。
二憨正趴在笼子里打盹,那根牛骨头已经被啃得光溜溜的。
看见李山河过来,这大家伙耳朵一抖,立马站了起来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,大脑袋往笼子上蹭,一副求抱抱的样子。
“行了,别装猫了。”李山河打开笼子门,伸手在那虎头上狠狠揉了两把,
“今儿带你回老家。到了山里,你要是再给我丢人,连只兔子都抓不着,我就把你皮扒了做褥子。”
二憨似乎听懂了,仰天长啸一声。
这啸声穿透了院墙,震得那树叶子簌簌往下落。
这时候,李山峰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,手里拿着个小本子:“二哥,你要进山?能不能带上我?我听说山里的五味子熟了,那个能卖钱。还有,要是打着野猪,那猪苦胆你也得留给我,我有用。”
“滚蛋!”李山河一脚虚踹过去,“那是去玩命,不是去赶集。在家好好给我把算盘珠子拨明白了。等我回来,要是少一根汗毛,我就把你那存钱罐给砸了。”
李山峰一听要砸存钱罐,吓得捂着屁股就跑了,比兔子还快。
李山河看着那连绵起伏的大山,深吸了一口那带着松针味的凉气。
这山,才是他的根,也是他的宝库。既然有人想来分一杯羹,那就得做好把手留下来的准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