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了，锅里这稻米实打实的稀罕物儿，哪儿来的？”
突然在人群中有人问出了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。
厨院内一时没人接话。
院子里坐着一群端着碗的人，有人吸溜声也停了，嘴挨着碗沿，装作"腾不开嘴"来回答这个问题。
有的是干脆不知道，还在那儿一个劲儿的埋头苦吃。
今天错过这一遭，下次吃到这么好的饭食就不知道何年何月了。
李煜去盛第三碗的动作停了，他也开始想这个问题。
他目光下意识扫向一旁排队等着打饭的陆承武，带着问询的意味。
陆承武愣了愣，结合方才那个莫名而来的问题想了想，随即摇了摇头。
许屯将从清河关水运的粟米是不少，但稻米那肯定是不会往这边运。
北线的粮食都是南边运过来的，运了什么东西，运了多少，李煜心里是该有数的。
再说了，辽东哪有人赈灾是奢侈到要用稻米的？
本来辽东种稻的田就算不上多，尸乱以后能找到的稻粮就更稀罕了。
像是启梁山里头的粮囤，倒是积蓄了一些稻粮，但那是种粮，就不是拿来吃的。
后来也就只在启梁山特定的河谷洼地里种了几片稻田，确保官府手里的水稻粮种不至于断绝。
李煜心下了然，倒是对其来历大致有了猜测。
......
刚刚有人问的时候，刘牧野和李定璋的手抖了抖，碗好悬没掉在地上。
好在此刻院子里灯光昏暗，众人的表情被遮在阴影里，倒也没人察觉异样。
他们心里当然门儿清。
稻米嘛，那肯定是官家的没错。
只不过它们不是眼下这一批官兵的。
这是山上压箱底的救命粮，本来想存着的，昨晚光想着如何款待来客，倒是把这一茬给忘了。
这桩内情实则还得追溯到乾裕三年秋末。
一年前......
彼时校尉杨玄策领着东征残师的败兵进入抚远县暂求栖身，其人居外城，李煜屯内城。
杨玄策纵兵洗劫于府，搜获大量用于边关马市而储备的茶、盐......以及相当数量的白米。
这批品质上乘的稻米产于江南，或许是自乾裕二年由海运而发，甚至更早。
物以稀为贵。
辽东产粟少稻。
早已被杨玄策亲手屠没的于府，本来要在乾裕三年秋高马肥的时节，趁着边关开市，运这些货品去边关走商的。
这些和茶叶搭伴儿送来的稻米倒是能出个好价，海路也有不少船家沿途用它来压舱底。
毕竟，粮食永远是硬通货。
结果嘛......于府家业尽作他人嫁衣。
显而易见，李煜曾经在抚远县是见过这些粮食的。
他当时冬天每天登上内城城墙，低头一看，便能看到外城坊市间的那些粮囤，里面存放的就有此刻这一批被众人分食将尽的稻米。
甚至，这里或许还有李煜当初如约许给杨玄策的那一部分稻粮。
没错，李煜当时在抚远县给出去的粮车，其中也包含有一部分在辽东称得上"珍贵"的稻米。
来源自然是城中其他大户来投时的"自发捐献"。
于李煜而言，手中一石粟米或一石稻米，能养活的人数倒是大差不差。
所以杨玄策口中的"李扒皮"，当时在屯将官牌到手以后，实则是不介意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找补一二，以示亲近。
说起李煜，他平时甚至于就连自己的口腹之欲，也一向是抛诸脑后。
他彼时的人生志向早已经摆脱了这种"低级趣味"。
换句话说就是不挑嘴，好养活。
时至今日，他身上那种"能吃到最好，吃不到也行"的随缘感仍然异常强烈。
这也是他今日不吝于向众人分享这等小灶美食的根本原因。
在此之前，就连刘牧野和李定璋这样直接经手安排的人，可都没想过染指这份独属于景昭校尉的"盛宴款待"。
......
想通了这些本就是自己的粮，李煜一改方才再添半碗溜缝儿的想法，又狠狠地在锅中打了满满一大碗。
方才还想着这些粮食都是山上流民舍不得吃的救命粮，李煜差点儿感动到不好意思动筷。
他都想着下回运粮，要不要给此地百姓运一批启梁山里囤放的稻米。
可现在......
原来这本就是我的粮啊——！
自己吃自己的粮，他现在打饭的动作那叫一个心安理得。
甚至还有闲心充当起灶边杂工，给家丁们打饭那叫一个勤快。
这些粮本就该进自己和他们的肚子。
......
入夜，百姓和兵卒各自归去居处，旅贲甲士屯驻入寺。
一众武官点着油灯，聚在大殿。
两侧护法天王尊像恶面而视，菩萨像则慈眉善目。
正面主位一尊高达两丈的佛像披着金漆，来者可见此地坨头寺昔日香火之鼎盛。
一众高大佛像更衬得来人之渺小。
四处再看，主殿四根内柱表面还留着一些擦拭不去的抓挠旧痕，警醒后来之人。
众人借用此殿蒲团，围坐一堂。
李煜和李昔年平居正位，并列而坐。
余者分座左右，依照官位排成两列。
“校尉，今日山下尸鬼虽清，只是道上颇为狼藉，不好敛收。”
陆承武开口，诉说着今日大战之后遗留的主要问题。
山道上四处纷飞的残肢碎片，可不是那么好打理。
尤其是两侧坡道的清理，更是危险异常。
有陡峭处一脚踩脱，说不好人就顺着陡坡翻滚下去，下场不死也残。
所以今日他们只是清理了石阶上的残骸，以及冲洗血水，然后就匆匆收兵而还。
所谓的"清理"，则是士卒们将少部分感觉眼熟的乡亲尸骨自行掩埋，认不出来的则直接被扔下了山，眼不见为净。
以至于若在山上没个熟人旧识，那些尸鬼残骸都不配在此入土为安。
这才是现状。
山上这些深受尸害的可怜人，没把它们碎尸万段就已经算是极尽收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