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管李煜出发点是什么,大多数人只看得到结果。
恍然间,李煜突然意识到......
在这些人真的变为所谓的“贼匪”之前,他们更重要的角色,仍是家中的父亲、兄长、儿孙。
只要人活着,这个身份就会牢牢拴着他们,并成为谁也抹不去的底色。
哪有那么多人是生而为贼者?
“呵——”
李煜轻声笑了一下,身旁的李昔年循声看了过来,却见他已经恢复平静。
错觉吗?
不知道,但李昔年此时心潮亦是澎湃。
眼前数百众,俯首尽低眉。
他当然知道这些百姓拜的是谁......
只是想来所谓大丈夫,亦不过如此。
旅贲甲士还排列在石阶上,李煜朝身后挥了挥手,轻声吩咐道。
“先上来,别让后面的将士们被山风落了寒。”
“喏!”
身后亲卫低声领命,向后传话。
对身后这些宝贝疙瘩,李煜那才是真的含在嘴里怕化了,捧在手里怕摔了。
他们每一个人,哪怕只是伤了、病了,都是令人颇为心疼的损伤。
说他爱兵如子,那倒也不算有错。
因为这些旅贲精甲,才是他李景昭的安身立命之本呐!
这世上,又哪有人是不惜命的?
队伍重新开始走动,一步步走上峰顶。
“乡亲父老们!”
李煜站在一处小坡上。
“请起来吧,我与身旁部众本是上山讨碗饭吃,大半天都没进食了。”
“诸位谢我,我亦感激不尽,不过山上风凉,地上更凉。”
他向前几步,抬手扶向一位老翁。
“山上短药,耆老万勿如此作贱己身,还是请起吧!”
“是,是......小老儿起了,刚才校尉言语,小老儿就是使不上劲儿,自个儿站不起身。”
老汉咧着一嘴牙笑了笑,牙齿缺了几颗,说话都有些漏气,不忘为自己解释两句。
对这位朝廷的大官,他其实还是又敬又畏,想来此地大多数人都是如此。
李煜退回坡上,指着大纛方向。
“请为他们让出一条路,让他们进庙吃顿饱食!”
“诸位父老若未得食,不妨也一并入那山门,庙中皆可得食。”
众人起身,忙着让步。
至于进庙里蹭食儿,却是一时没人迈得了腿。
随着李煜的动作,坨头寺已经成了他们眼中的“军营”驻地。
老弱被身边的人拦着不敢进,怕被兵煞斩了寿数。
女眷就更不必说,进了军营怕不清白,即便有父兄护着都不保险。
没人想赌这些当兵的会不会有那么两三个败类。
为了口吃的,不值当。
倒是有些出来凑热闹的兵卒,蓦然摸了摸肚子,外面的热闹一过,也就剩下饿了。
有人眼神一转,急忙举着空碗,在队伍后面跟了进去,打算厚着脸皮再打一碗。
出来给家里人吃了,暖暖身子。
还有些过来帮忙的热心脚夫,也深受启发,跑进去打了几碗鱼糜粥,端出来分给那些族中长者暖身子。
有的还把人搀到寺庙山墙旁边躲风。
......
李煜正在单独的小院里品着鱼糜清粥。
别人碗里的是粟米,到他这碗里可就是白米了,个个颗粒饱满,一看就是挑拣过的。
味道香醇鲜甜,今日伙房掌勺的大师傅是个有来头的。
据说是山脚下集市酒楼的大厨,片鱼刀工本是此地一绝。
他们专门给李煜备的小灶,更是用功精细得很,甚至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了些许香料撒了进去。
连腥味都被压没了去,味道更鲜。
银针试了,亲卫也尝了,没毒......
李煜倒不是担心有人此刻下毒害他,而是担忧这些不知道哪儿采摘来的野生香料,可能含有毒性。
况且行军打仗验验毒性,本身也是正常的事。
“这粥滋味挺足的。”
他向一旁的亲卫道。
李煜瞧着亲卫吃干抹净的空碗,一时无言。
结果他看着其中一人嘴角的粟米,眉心微蹙。
粟粥?
君不同食,何以同命?!
这是万万不行的啊!
李煜故作颜色道。
“你们也去尝尝,别喝那劳什子粟米了。”
“走,老爷亲自带你们去!哪有我一个人吃独食的道理?!”
李煜端碗一饮而尽,瞧着身边家丁还在犹豫,索性站起身,拿着空碗就带他们往厨院走。
“家主,我们应了便是,您慢行,这山上人生地不熟,小心有歹人行刺!”
其中三四个家丁围了过来,一边苦着脸跟着走,一边七嘴八舌的劝告。
见李煜这个犟种认准了目的不死心,众人无奈,索性护着他往厨院走。
刚出了主持院门,就在门口撞见端着碗蹲坐在墙角细抿的一众武官。
虽然李煜有言在先,让众人各自用炊。
但哪有人真会跑远?
刘牧野、李定璋、李昔年,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陆承武,还有一群李煜叫不上名字的百户和家丁。
一大群人沿着墙角两侧排排坐,一个个喝粥的动作和村口的老大爷没什么两样。
“校尉!”
“参见校尉——!”
见李煜走了出来,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把粥咽进肚,纷纷起身行礼。
有人端着碗行礼时,大拇指不小心插进没喝完的粥碗,烫得龇牙咧嘴,又舍不得扔出去,怕它撒了。
那副样子看着倒是有些滑稽。
“吃你们的,我去厨院加个餐。”
李煜没忍住,古怪笑了两下,随即轻声道。
“有想尝尝白米的,都拿着碗跟过来。”
此言一出,有不少人明显意动。
粟米硌,白米糯,大伙都知道。
粥里掺入粟米陈粮更是硬的如嚼砂砾。
只是白米......有不少人也是听说的,活了这么些年就是没能尝过,便是丰收年也舍不得。
说他们不想吃,那是假的。
“怕什么?”
李煜再度出声。
“想吃的就来,厨院下了白米的就那么两锅,可不等人!”
说罢,他就往前继续走了。
有百户一拍大腿,看没人拦,就偷摸跟了上去。
李昔年更干脆,李煜迈步的那会儿他就独自端着碗挤了上去。
当了这么些年武官,他就记住一句至理名言。
“有便宜不占王八蛋!”
陆承武、李定璋、韦晓、陈钧,一个个都跟了过去。
刘牧野愣在原地,看着门口留下的大猫小猫三两只,苦笑摇了摇头,挥手打发他们也去尝尝。
连他自己也慢悠悠地跟了过去。
刘牧野倒是不稀罕白米,凭他曾经挂在朝廷的千户勋职半饷,家境本身就不差。
不过众人皆南行,若独留北,实在不美,不美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