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要人?”
“呵呵......他确实是该要点儿人,当个光杆司令,难呐......”
李煜嘴角挂着一丝浅笑,那笑意不达眼底。
就像杨玄策一样,这种事没必要牵扯太多不必要的情绪。
得到什么就会失去什么,此世之公理也。
“家主,您果真要借兵于他?”
百户李忠恭谨谏言。
作为昔日家丁的一员,李忠惯于站在李煜的角度看待问题。
“卑下担心......杨校尉......”
他眼神飘了飘,没说那些难听话,但他的烦恼写在了脸上。
这年月,一兵一卒都金贵得很,就怕人过去了,天高皇帝远,弟兄们稀里糊涂地就成了替杨玄策趟道儿的炮灰。
那样一来,反倒是拣了芝麻丢了西瓜。
李煜手里的人命太贵了,十六载春秋养育,方可锻一凡胎。
尸疫只需要不超过十二个时辰,就能彻底夺走它......
人命如草芥,谁要是还能在现在的局面说出这种话,那脑子一定是被驴踢了。
每一兵一卒都需要精打细算,才是现下的实情。
李煜不慌不忙地抬手虚按。
“归根究底,不就是为了一座城?”
李忠心下暗道,什么叫就为了一座城?
您可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。
一座圈禁了上千具尸鬼,每一寸角落都弥漫着独特腥臭的尸城......
每一座沦丧的城池,都是幸存之人的梦魇!
不过下一刻,他心中翻涌着无以言表的自豪,与有荣焉。
抚远县,就是这样的尸城。
现在呢?
那座城老老实实地匍匐在家主脚下。
有这么一份功绩背书。
这话也只有从李煜口中说出来,才有那么几分理所应当的意味。
“他要一座城,就给他。”
李煜的狂言仍未结束。
“在我看来,给他一座城,反倒要比把人交给他要更划得来。”
用最平淡的语气,说着最狂妄的话。
若是无法实现,那叫好大喜功。
若是能够实现,就叫高瞻远瞩。
成王败寇,世间之事皆循此理。
“调三百甲士,登船......北进......”
“家主?!”
李忠张了张嘴,却又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
但他仍固执己见,“您不能去!”
李煜故意含糊其辞,没想到还是被人抓住了尾巴,他嘴角微微向下。
不是生气,只是嫌麻烦。
李忠这些家丁亲信,忠心归忠心,他们自视为李煜身前的最后屏障,屯驻清河关已是他们所能接受的最远距离。
没人愿意看到李煜继续向北。
那些水师战船和李煜比起来,一文不值。
李煜双手撑在桌案上,上身微微前倾,“听着,李忠。”
“这些事确实不是非我不可,亲力亲为也绝非我愿。”
信任需要靠托付大事来体现。
刚愎自用者,史书上把这些人结局写得很明白。
“那正好由我代家主去,如何?”李忠忙道。
李煜摇了摇头。
“你可以同去,但不能由你领队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关城外。
“我还在,屯将许开阳还在,如何把这半屯人马交给你?”
许开阳好歹也是名义上的启梁卫屯将,调令还是李煜亲自从张太守那边讨要来的。
李氏旧部百户,高人一头是所有人纵容默许的结果。
况且这些李煜家丁出身的百户,天然就带着自己的小圈子。
最显著的特权,是能把话直接递到李煜耳边。
这些人打起小报告来实在太容易,容易得让人只觉得忌惮和畏惧,只能交好,轻易不愿得罪。
但那是百户同级之间,屯将是另一回事......
李煜身边这五百甲兵,名义上除了李忠的护军百户部,大半都是屯将许开阳的编额。
作为李煜麾下唯二的屯将,若是事事越过他们。
那让许开阳怎么想?
又让远在启梁山的徐桓怎么想?
那不是明摆着告诉他们,你们的屯将是虚的,李煜并不信任你们,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架空你们。
不利于团结的事不要做......
所以,要么李煜统兵,要么许开阳统兵,这是最合适的结果。
其他人都不合适。
只是许开阳最近,正是对龙首山上心的阶段。
李煜更乐于成人之美,而不是把他叫回来,去北边和以前的老上司杨玄策斗智斗勇。
“好了,”李煜抬手阻住李忠之言,“我意已决,这是最合适的。”
“况且许久未见旧识,倒也确实是好奇的紧呐。”
杨玄策这样的人,为达目的誓不罢休,手段或许是狠厉了些。
但他总是坦荡无愧。
这样的人,恰恰足够"真"。
宁做真小人,不做伪君子。
李煜眼中,这也算是一个纯粹的人,这样的人,好懂,也好打交道。
恰恰是因为双方的欲求都写在脸上,所以许多猜忌并不存在。
......
李煜点了李忠的护军百户部,又点了周巡和张承志两部随行。
三百人,许多都是知根知底的熟面孔。
队伍中的武官也都是杨玄策的熟人。
很难说李煜是不是有意的。
“嗯?!”
站在水寨码头的杨玄策看着船上旗帜惊疑道。
他又如何能想到,李景昭会自己亲自跑这么一趟。
“李兄,终于又见面了。”
杨玄策看着英武一如昔日抚远县外初见的李景昭感慨道。
“杨兄,客气了。”
李煜还了礼。
“你我自抚远一别,似乎已近半载之久?”
杨玄策算了算,似乎还真是。
时间过得真快啊......
他自嘲笑了笑。
“当日一别,谁又能想到杨某在路上蹉跎小半载,仍是不得其门而入。”
他沿途遇上匪盗、尸鬼无算,孤寂得像是要与世皆敌。
要不是李煜的人在后面撑着......杨玄策也很难说自己会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。
感激,是有的。
只是一想到李扒皮喜欢吃干抹净的"节俭"品德,杨玄策也就释然了。
不过是互相成就而已。
还了李景昭那么多,杨玄策倒也不觉得欠他多少。
新安关、清河关,哪个不是他带人拿下的。
所以想让他在李景昭面前矮上半头,那也大可不必。
平辈而交,就是他的态度。
“倒是没想到,李兄竟会亲率甲兵北上驰援。”
杨玄策把人引入了水寨中的一处木屋。
“我这地方是简陋了些,勿要见怪。”
李煜摆了摆手,“时事多艰,又怎能奢求许多。”
“有个落脚的地方,便已胜过千万人矣。”
杨玄策嘴角抽了抽,觉得对方是在炫耀,但他没有证据。
他缓了缓,开口道,“我就直说了,双清所城得留,城里的尸鬼得清。”
“但这事儿没人帮忙,我确实是做不成。”
“就按你之前说的,拉兄弟一把!”
杨玄策伸出手,一动不动,目光灼灼等着李煜的反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