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国的疆域,在燃烧......
黑色的污秽,无可抑制的侵吞着舆图上的一座座城池。
扬州——荆州,由东向西。
扬州——徐州,由南向北。
至于交州......朝廷便无暇顾及了。
也无非只是快与慢的差异。
甚至一些关键的节点骤然尸陷,便会导致朝廷丧失整片地域的掌握。
还在坚守?
亦或是,陷了?
说不清,看不到。
被放飞的信鸽,带着一封封或许根本就不会送达的信纸,飞蛾扑火般,消失在天空的尽头。
对于荆州乱象,朝廷无力镇压。
大量军力被囤积在武关,伊阙关,鲁阳关,乃至是汉水上游。
看似是将南阳郡三面合围,却无一兵一卒能入荆州。
他们只是守门人,并非荆州官民的救星。
荆州牧华歆,俯瞰襄阳之南。
那里,是荆州人口繁盛仅次于南阳盆地的腹地,江汉平原。
同时也意味着,尸群密布。
华歆轻声道,“宜城情况如何了?”
宜城,乃襄阳府南侧门户。
也是襄阳府的最后一道屏障。
襄阳守备武官闻言,上前通禀。
“使君,千户黄宏扼守宜城,已经与襄阳断了联系。”
“料想......大概是尸疫到了,故封城自保。”
华歆微微颔首。
“通知派樊城守备,派一队水师战船,明日去查探一番,尽早确定宜城守备状况。”
“......与宜城守备千户尽量取得联系。”
“喏!”
襄阳守备武官拱礼退却,去安排人手向对岸传令。
......
江汉平原,应有生民近百万,若再算上豪强大族门下隐户,人口难以计数。
现在,襄阳府以南,尽是疫区。
江汉平原名为平原,实则湖泊、沼泽众多。
离了官道、田垄,或许下一刻就会被莫名其妙的沼泽吞噬。
古时,这儿名为“云梦大泽”,足可见其威名。
可能......亡尸走着走着就没了踪影,不知陷到哪儿去了。
若没有这般天然地利拖延,荆州牧华歆根本没有时间组织襄阳与随枣两道防线。
汉水南岸襄阳,与北岸樊城互为犄角。
整个长江沿岸残余水师,尽归襄阳城港湾。
包括下游洞庭湖数千水师残兵,甚至还有一支平倭营军偏师。
襄阳一地,汇集兵马万余。
退有汉水北岸樊城可为依托。
更有南阳郡粮秣无数,可通过北岸樊城源源不断的送入南岸襄阳府。
汉水南岸,襄阳府城防更是固若金汤,护城河夸张到宽达六十余丈!
甚至可供水师战船停泊梭巡,环绕襄阳,拱卫城防。
城内有民八千户,兵丁愈万。
若不是尸疫着实邪门,荆州牧华歆甚至敢自信坚守襄樊坚城,至少二十载!
这,便是荆襄第一坚城,带给华歆的信心。
......
再坚固的堡垒,也往往会被人从内部攻陷。
灾民众多,北上逃亡。
襄阳城门紧闭,吊桥紧收。
百姓泅水而游。
水面上水师战船驶过。
“咔嚓——”
伴随着阵阵轻响,庞大的战船底部,映出缕缕血红。
水面上的灾民,顷刻便被撞为齑粉。
前方,禁止通行!
天下最滑稽莫过于此。
荆州牧华歆做好万全准备,却猛然发觉,比尸鬼先来的,是试图聚众攻城的灾民!
他们没有船只,苦于为汉水天堑所阻。
想要活命,便只有陷城一途。
纵以卵击石,亦在所不惜。
......
数日之后。
呈现在襄阳守军眼前的,是足以让人崩溃的疫乱一角。
山麓脚下,群尸涌现。
“它们追来了!恶鬼追上来了!”
“快下水!冲啊!”
原本平静下来的灾民,霎时动荡了起来,他们对襄阳城防的畏惧被身后更大的恐惧所覆盖。
粗制滥造的舟筏被急忙推下了水。
甚至有人合木而抱,直接跃入水中泅渡。
“人太多了!”
“若不扔下些累赘,我们会沉下去的!”
舟渡之上,自相残杀,互作推挤。
鲜血正在染红河畔。
“吼——!”
嘈杂的哭闹声,冲天的血腥气。
无不在吸引着山麓转出的尸鬼疾步狂奔。
......
华歆蹙眉扶着城墙,看向一旁营军校尉。
“刘校尉,那种古怪的活死人,到底是来了多少?”
襄阳城中这一部营军,乃都督刘世理南下沿途留在永州府的一支偏师残余。
“为何岸边灾民,竟如此不顾一切!”
是否来得太早了些?
莫非,宜城已经失陷?
刘校尉立时会意,拱礼道,“卑职这就遣人去探明!”
......
结果大出所料。
对岸万人争渡,却是被区区百余尸给吓破了胆。
华歆站于襄阳城头,面色复杂的看着殷红河面。
水师战船横冲直撞,将一架架舟筏,连带上面惊恐的百姓,撞得四分五裂。
血肉......涂满了战船。
护城河,恍若浸满杀戮的血池。
“何不听令固守城池?”
“逃......又能逃到何方?”
荆州已是困局,不做困兽斗,又能如何?
人命之如草芥,莫过于此刻汉水之渡。
“嘭——”
水师战船上的兵卒,面色苍白,闭目不敢视。
但双耳中,仍是不断传入碾碎血肉的撞击声。
“咔嚓!”
“啊——”
还有那些戛然而止的惊恐悲鸣!
城墙上,有幕僚悲悯百姓,“明公......何至于此啊!”
“不若,救救他们罢......”
如此妄造杀孽,他们......与那食人恶鬼又有何异?
就连城墙上的兵士们也为之动摇。
延续千年的仁义道德,乃至礼法,在这一刻遭到公然地践踏。
长者、幼童,俱亡矣!
城墙上一双双眼睛,不由投向华歆的身影。
瞬息间,原本挺拔的身影仿佛也佝偻了许多。
“染疫者,杀!”
华歆拔剑环顾四周文武属官。
“襄阳失,则南阳陷!”
“南阳陷,则亡天下!”
“再敢言怯者!逐出城去!”
......
无数尸骸,顺汉水飘下。
本应清澈的河水,竟是透着一股绯红。
在阳光的映射下,璀璨宛如流动的玉质血髓。
侥幸得还的幸存者,木讷的游上了对岸,回身看着眼前江河漫尸,心中某种希冀已然碎裂。
“够了!朝廷视我等如草芥,欲斩尽杀绝!”
“何不揭竿而起!自谋生路!”
“还有什么,能比那般食人鬼怪更可畏?!”
骂着骂着,就哭了。
阖家而死,所活不过一二人。
那就,复仇吧。
向这该死的朝廷,向那该死的食人恶鬼,向这不开眼的苍天上帝!
乾裕三年秋,亦是癸亥年,汉水岸边十几个遍体鳞伤的“复仇亡魂”,结伴往南阳郡。
他们为南阳百姓带来了真相,更带来了满腔熊熊燃烧的怒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