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毯般的草地绵延着铺到了天边，与湛蓝的天在极远处交融，几朵白云低垂着，瞧着仿佛是假的，好像站在山顶上手稍微一伸就能扯下来一片。
一条蜿蜒的小河缠绕着起伏的山丘，绕过那连绵数里的庞大军营，一路绕去了南边，像一条被风从山上刮下去的丝带。
说起来，虽然入了夏，可在这片广阔的草原上，风依旧带着丝丝凉意，稍有不慎，兴许还能带回来几片雪花，虽然基本不会在大地上停留多久，但是真的会有的。
这样的稀罕景象，在昨日就发生了一次。
羊铁匠提着个水壶钻进了陈无忌的中军大帐，进门唤了一声，就先把水壶搁在了陈无忌的红泥小炉上。
正拿着木头雕刻象棋的陈无忌抬头看了一眼，“我这儿是没壶还是怎滴？需要你千里迢迢的把自己的壶拿过来烧茶？”
羊铁匠搓着手嘿嘿一笑，“主公，这是雪水，我昨晚装的！”
陈无忌：……
他有点儿无语，“你是没见过雪还是怎么滴？”
羊铁匠重重点头，“确实没见过，我真不知道羌地距离我们这么近，跟我们居然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气象，都到盛夏了，居然还会下雪。”
陈无忌忽然想起，这位爷好像都一直生活在南方。
神仙岭以北是大禹正经的南方，而岭南之地，是极南。
虽然羌地就在岭南的隔壁，按理也是极南，但这地界气候有些复杂。
地势低的地方，跟南郡一样四季如春。
但地势高一点的，就像此地一样的地方，大夏天甚至还会下雪。
甚至于有些山头还有终年不化的雪山。
“我得尝尝这雪水煮的茶和山泉水煮的茶有什么不同，那雪白的就跟天上的云一样，煮出来的茶滋味定然更好！”羊铁匠满脸的期待，明明不惑之年的人，却像一个拿到了新玩具的孩童。
陈无忌话到了嘴边，又咽回去了。
有些事实不说也罢。
对于一个一辈子没见过雪的中年人了，大可以不用那么残忍。
就让他多期待一下吧。
雪水，不管多么白净，永远都不会有山泉水纯澈干净。
羊铁匠此刻的样子，像极了一位没见过绿茶婊的舔狗。
都黑透了，却只看到了她表面的白。
陈无忌为自己这个比喻暗暗点了个赞。
就，精准！
“应该会更好吧，不过我今日没喝茶的心情，你自己慢慢品吧。”陈无忌说道，他对雪水煮的茶没什么兴趣。
羊铁匠闻言有些诧异，“主公缘何连喝茶的心情都没了？这可是雪水煮的茶，难得一见的。”
“喝茶喝得是心境，再难得一见，没心境也没了滋味，你自己品吧。”陈无忌随口胡扯了一句，“我们在此地屯军已经四十余天了，每日间人吃马嚼，可到如今连个敌人的毛都看不见，你说我能不着急上火？”
这话不是借口。
他最近是真的有些上火。
十八万大军屯驻此地，每日间人吃马嚼，是一个海量的数字。
徐增义闻言，脸上瞬间没了笑意，他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，“我正欲与主公言说此事，杨经略又遣人来问询了，他那边粮草所剩不多了。”
“杨经略直言，这一仗再打不起来，他就先要被吃垮了。”
陈无忌将手中雕了一半的象棋扔在桌上，“他还说什么？”
“杨经略提出了一个解决办法，他打算分兵，往西边打！”羊铁匠说道，“他要用西边的羌人，缓解粮草危机。”
陈无忌头疼的揉了揉眉心，“他往西边打，意思是还想在西边搞一块飞地？虽然这确实能解决眼下的一些麻烦，但，后续麻烦更大。”
飞地不飞地的另当别论，更关键的是，陈无忌担心他恰巧分兵的时候，朝廷大军恰巧南下了，事情要真是凑上这么巧，那就坏了菜了。
虽然他把斥候已经向北撒了四百里，真深入到宴州去了。
可哪怕是一场小的战事，一旦打起来，也绝对赶不上敌军的行军速度。
四百里可不是特别的远，骑兵行军不过三四日。
杨愚能在三四日内打完一场战事吗？
不可能的！
“主公的担忧，杨经略也提及了，但眼下他那边确实好像是没有其他办法了。”羊铁匠说道，“不过，杨经略只是分兵一万，这一万兵马接下来将负责他那边全军的粮草。”
陈无忌松了口气，“如果只是一万兵马，那倒是问题不大。”
“杨经略不是那等冒进之人，两者肯定会有所兼顾。”羊铁匠说道，“但朝廷迟迟不见动静，这也不是个事。主公，要不然我们主动出兵吧！”
“我这几日也在这般考虑。”陈无忌沉声说道。
“毫无疑问，朝廷军所谓分兵两路南下的说法，明显是一个幌子，是故意抛给我们的假消息。目的，大概就是为了把我们吊在这里，消耗我们的实力，不得不说，他们已经成功了。”
“为了等你，我没敢贸然行动，等了一个月。现在又十余天过去了，再这么继续下去，我们真会被耗死在这个山口。”
羊铁匠迟疑了一下，“若主动出兵，会对主公的名望有所影响。”
“合着搞了半天，你是在担心这一点？”陈无忌诧异问道。
“是！”
陈无忌无语，“你想的是真多余，你老羊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畏首畏尾了？朝廷军都他娘的南下要剿我这个贼了，我还因为所谓的名望不打他们？我他娘的不是傻帽嘛我。”
羊铁匠摇头，“主公，恕我直言，此事是你想的简单了。”
“你是陛下钦封南郡节度观察使，若不主动出兵，错的就是那些乱臣贼子。但如果我军主动出击，攻打宴州，主公就坐实了乱臣贼子的身份。”
陈无忌用力一摆手，“不用计较这些，真理只在刀剑之上！”
“能打就打，不要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而犹豫，我一个准备当反贼的人，我需要去计较这个？你跟老徐之前没事干就在我耳边念叨，现在好了，不念叨了，反而还在乎上了？”
羊铁匠怔了一下，“主公难道不是因为此事而忧心？”
“我是担心回纥人趁火打劫！”陈无忌喊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