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晚上九点五十分。
城隍庙在城南的老城区,香火鼎盛了上百年。白天这里人声鼎沸,卖香烛的、算命的、摆小吃摊的挤满了庙前广场。但到了夜里,特别是过了九点,整个庙区就像被抽走了魂魄,只剩下红灯笼在风中摇曳,投下幢幢鬼影。
巴刀鱼站在庙前牌坊下,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玉牌。玉牌在夜色中泛着温润的光,菜刀和锅的图案仿佛活了过来,在他掌心微微发烫。
“鱼哥,我们真的要进去吗?”
娃娃鱼躲在他身后,小手抓着他的衣角。她今天穿了件粉红色的外套,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朵瑟瑟发抖的小花。
“来都来了。”酸菜汤倒是很镇定,她穿着一身利落的运动装,腰间别着那把重新焊好的铁锅——虽然被切成两半,但她找五金店老板焊了回去,现在锅身上多了一道狰狞的疤痕,倒添了几分杀气。
巴刀鱼深吸一口气:“黄片姜让我们来,肯定有他的理由。”
这三天,他们没闲着。陈师傅和他妻子的蛊解了——巴刀鱼按照黄片姜教的方法,用纯阳龙眼汤泡了那瓶母蛊三天,蛊虫全部化成了灰。陈师傅醒来后,对那天晚上的事记忆模糊,只记得自己做了很多噩梦。他妻子更是完全不记得自己煮过姜汤。
但巴刀鱼记得。
他记得黑影那双疯狂的眼睛,记得黄片姜那双快如闪电的玉筷,记得那句“师父已经走了邪路”。
还有更多疑问:黄片姜的师父是谁?他们师门到底发生了什么?为什么黑影叫他“师兄”?最重要的是——这一切,和他巴刀鱼有什么关系?
玉牌在掌心越来越烫。
“走吧。”巴刀鱼迈步走向庙门。
城隍庙的夜晚静得吓人。穿过正殿,绕过偏殿,香炉里的残香还在冒着袅袅青烟,在月光下像一条条扭曲的蛇。神像隐在阴影里,只有金身的轮廓若隐若现,眼睛的位置黑洞洞的,仿佛在注视着这三个不速之客。
后巷在庙的西侧,是条死胡同。巷子很窄,两侧是高高的青砖墙,墙上爬满了枯藤。地面铺着石板,缝隙里长着湿滑的青苔。月光照不进来,只有巷口一盏昏黄的路灯,勉强照亮入口。
巴刀鱼站在巷口,往里看。巷子深处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黄先生?”他试探着喊了一声。
没有回应。
只有风声,吹过枯藤,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,像有人在窃窃私语。
“不对劲。”酸菜汤皱起眉,手按在铁锅上,“太安静了。”
娃娃鱼忽然抓紧了巴刀鱼的衣角:“鱼哥……我听见好多声音……”
“什么声音?”
“哭……好多人在哭……”娃娃鱼的声音在发抖,“从巷子里传来的……男的女的,老的少的……他们在哭……”
巴刀鱼的心沉了下去。娃娃鱼的读心能力虽然时灵时不灵,但对负面情绪的感知一向很准。她说有哭声,那就一定有。
“我们进去。”他下定决心,“但小心点,跟紧我。”
三人踏进后巷。
第一步踩在石板上,脚下的触感就不对——不是石头的坚硬,而是一种黏腻的软,像是踩在腐烂的肉上。巴刀鱼低头,手电筒的光照下去,石板缝里的青苔在蠕动。
不,不是青苔。
是虫子。
成千上万条细如发丝的白色虫子,从石板缝里钻出来,爬满了地面,像一层活动的白霜。它们在滚动,蠕动着,朝着三人的脚踝爬来。
“退!”巴刀鱼大吼。
但已经晚了。虫子爬行的速度快得惊人,瞬间就缠上了他们的脚踝。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往上爬,像无数根针在刺。
酸菜汤抡起铁锅,想砸开虫子,但铁锅砸下去,虫子只是散开,又迅速聚拢。娃娃鱼尖叫着跺脚,虫子却越缠越紧。
巴刀鱼脑中灵光一闪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玻璃瓶——里面是剩下的纯阳龙眼汤。他打开瓶盖,将汤汁洒在脚下。
“嗤——”
虫子接触到汤汁的瞬间,发出刺耳的尖叫,迅速退散,留下一地灰烬。
“有用!”酸菜汤眼睛一亮,“还有吗?”
“只剩这点了。”巴刀鱼看着瓶底仅剩的一层汤汁,“撑不了太久。”
巷子深处,传来了笑声。
低沉、嘶哑、疯狂的笑声,像砂纸在摩擦生锈的铁皮。
“果然来了……”那个声音说,“我师兄真是老糊涂了,居然把希望寄托在你们这些小崽子身上……”
黑影从黑暗中走出来。
还是那身黑色雨衣,兜帽遮着脸。但这次,他手里没有玉刀,而是提着一盏灯笼——纸糊的灯笼,里面燃着青绿色的火焰,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在墙上扭曲变形。
“我师父说,师兄一定会来找你们。”黑影慢悠悠地说,“所以让我在这里等。三天了……你们知道这三天我是怎么过的吗?”
他掀开兜帽,露出那张苍白扭曲的脸。三天不见,他的样子更诡异了——眼眶深陷,眼珠布满血丝,嘴角咧开一个不自然的弧度,像被人用刀划出来的笑脸。
“我在养蛊。”他举起灯笼,青绿色的火焰照亮了巷子两侧的墙壁。
墙上,密密麻麻挂着一个个小布包。布包只有拳头大小,用红绳系着,在风中轻轻摇晃。每个布包里,都隐隐传出细微的啜泣声。
“这是"哭丧蛊"。”黑影得意地说,“用七七四十九个冤死之人的眼泪,混合七种毒虫炼制。中蛊者会一直哭,哭到眼泪流干,眼球爆裂,最后在绝望中死去。”
他看向巴刀鱼:“我特意为你们准备的。喜欢吗?”
巴刀鱼握紧菜刀:“黄片姜在哪?”
“我师兄?”黑影笑了,“他啊……正在和我师父"叙旧"呢。师徒情深嘛,总要好好聊聊。至于你们——”
他打了个响指。
墙上的布包齐齐炸开!
不是爆炸,是裂开。布包的裂缝里,涌出黑色的雾气。雾气凝而不散,在空中扭曲、变形,最后化作一个个模糊的人影。那些人影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张咧开的嘴,在无声地哭嚎。
四十九个哭丧蛊灵,将巷子堵得水泄不通。
“杀了他们。”黑影轻描淡写地说。
蛊灵扑了上来。
酸菜汤抡起铁锅,一锅拍散一个蛊灵。但蛊灵被打散后,又迅速凝聚,再次扑来。娃娃鱼抱头蹲下,尖叫声在巷子里回荡。巴刀鱼挥刀乱砍,菜刀砍在蛊灵身上,像是砍进棉花里,软绵绵的没有着力点。
“没用的。”黑影靠在墙上,悠闲地看着,“哭丧蛊灵没有实体,你们的物理攻击伤不了它们。除非……”
他故意顿了顿:“除非你们能"净化"它们。但就凭你们这点玄力?呵呵。”
巴刀鱼咬牙。他知道黑影说得对。他的厨道玄力虽然能解蛊,但那需要特定的食材和烹饪过程。现在手无寸铁,怎么净化?
一个蛊灵抓住了他的手腕。冰冷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,眼前开始浮现破碎的画面——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高楼边缘,泪流满面,纵身一跃;一个老人躺在病床上,看着窗外,眼角滑下最后一滴泪;一个孩子被锁在黑暗的房间里,拍打着门板,哭到嗓子沙哑……
绝望。铺天盖地的绝望。
巴刀鱼的手开始发抖。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——那个在他八岁时病逝的女人。弥留之际,母亲握着他的手,眼角有泪,却还在微笑:“小鱼……要好好吃饭……长大……”
“鱼哥!”酸菜汤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。
他猛地睁开眼,发现自己已经跪在了地上,眼泪不知何时流了满脸。蛊灵们围着他,张着无声的嘴,像是在嘲笑他的脆弱。
不能这样。
他撑起身体,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玉牌。
玉牌在手中剧烈发烫,光芒大盛。菜刀和锅的图案像是活了过来,从玉牌表面浮现,化作两道金色的虚影,悬浮在空中。
“这是……”黑影脸色一变,“厨神令?!师兄居然把它给了你?!”
金色虚影在空中旋转,发出低沉的嗡鸣。嗡鸣声中,那些哭丧蛊灵开始颤抖,像是遇到了天敌。它们退却了,缩回黑雾中,又变回一个个布包,挂在墙上瑟瑟发抖。
“不可能!”黑影嘶吼,“厨神令只有厨神传人才能激活!你一个觉醒不到半年的小子,怎么可能——”
话没说完,巷子深处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:
“因为他本来就是。”
黄片姜从黑暗中走了出来。
他的样子很狼狈——唐装破了好几处,左肩缠着绷带,渗出血迹。头发散乱,脸上有淤青。但那双眼睛,依然明亮如星。
“师弟,收手吧。”黄片姜说,“你已经输了。”
黑影盯着他,又盯着巴刀鱼手中的玉牌,忽然大笑起来:“我明白了……我全明白了!师父说得对,师兄你早就背叛了师门!你把厨神令给这小子,是想让他继承厨神之位?哈哈哈哈哈……你做梦!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,不是玉刀,是普通的钢刀。但刀身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,在月光下泛着血光。
“师父说了,”黑影舔了舔刀刃,“只要能带回厨神令,他就传我"邪厨真经"。师兄,对不起了——”
他扑向黄片姜。
黄片姜没有躲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扑来的黑影,眼中闪过一丝悲哀。
就在匕首即将刺中的瞬间,巷子两侧的墙上,那些布包突然全部炸开!
这一次,不是黑影控制的。
四十九个哭丧蛊灵从布包里冲出,但它们没有攻击黄片姜,也没有攻击巴刀鱼三人,而是全部扑向了黑影!
“什么?!”黑影大惊失色,想要挥刀斩开蛊灵,但蛊灵没有实体,刀锋划过,只带起一片黑雾。黑雾迅速缠绕上他的手臂、身体、脖子……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我炼的蛊……怎么会……”黑影挣扎着,但蛊灵越缠越紧。
黄片姜轻声说:“你忘了,哭丧蛊是用冤死之人的眼泪炼制的。那些冤魂,恨的不是别人,正是你这个炼蛊的人。”
黑影的惨叫声在巷子里回荡。蛊灵钻进他的七窍,钻进他的皮肤,钻进他的血管。他的身体开始膨胀,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、在撕咬。最后,他整个人炸开,化作一滩黑水,渗进石板缝里,消失不见。
只留下一把匕首,当啷一声掉在地上。
巷子恢复了寂静。
月光照进来,青石板干干净净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。只有墙上那些破碎的布包,证明刚才不是梦。
黄片姜弯腰捡起匕首,看了一眼,扔进角落的垃圾桶。
“你们没事吧?”他转向巴刀鱼三人。
巴刀鱼撑着墙站起来,玉牌的光芒已经收敛,恢复成普通的翠绿色。他看着黄片姜,有很多问题想问,但最终只问了一句:“你受伤了?”
“皮外伤。”黄片姜摆摆手,“我师父比我想的厉害。不过他也受伤了,短时间内不会再来找麻烦。”
他走到巴刀鱼面前,看着他手中的玉牌:“看来,厨神令已经认可你了。”
“这到底是什么?”巴刀鱼举起玉牌。
“上古厨神的信物。”黄片姜说,“也是开启"厨神传承"的钥匙。持有此令者,即为厨神传人。”
他顿了顿:“而你的血脉里,流淌着厨神之血。”
巴刀鱼愣住了。
“三百年前,厨神一脉为避战乱,化名隐居于市井。你的曾曾祖父,就是最后一任厨神。他临终前,将厨神令封印,厨神血脉也随之沉睡。直到你这一代,才重新觉醒。”
黄片姜看着他:“我师父,也就是我师门的上一任掌门,一直想得到厨神令,开启传承,获得厨神的全部力量。但他走错了路——他认为厨神之力应当用来统治、用来掠夺,而不是守护。所以他研究邪厨之术,背叛了正道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是他的大弟子,本该继承掌门之位。但当我发现他的真面目时,已经晚了。他给我下了梦魇蛊,想控制我。我逃了出来,这三年来一直在寻找能继承厨神令的人。”
黄片姜的眼神变得柔和:“直到我听说,城中村有个小厨师,能用食材激发异能——我知道,厨神血脉苏醒了。”
巴刀鱼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这一切太突然了,突然到他不知道该如何反应。
厨神后裔?上古传承?这些只在小说里看到过的词,现在居然落在他身上?
“我知道这很难接受。”黄片姜拍拍他的肩,“但时间不多了。我师父虽然受伤,但他手下的邪厨还有很多。他们一定会来抢夺厨神令。你必须尽快掌握厨神之力,否则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很明白。
“我该怎么做?”巴刀鱼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。
“第一步,学会"厨神九式"。”黄片姜说,“这是厨神一脉的基础功法,能让你更好地控制玄力。第二步,收集"五行灵材"——这是炼制"镇界宴"的关键。只有镇界宴,才能彻底封印我师父的邪厨之力。”
“镇界宴?”
“上古厨神留下的终极食谱。”黄片姜的眼神变得深邃,“传说能调和阴阳,平衡五行,镇压一切邪祟。但炼制它需要五种传说中的食材,分散在五处险地。要找到它们,不容易。”
巷子外传来警笛声——刚才的动静太大,有人报警了。
“这里不能久留。”黄片姜说,“明天早上,来我的住处。
他转身要走,又停下:“对了,你那个小餐馆……暂时别开了。不安全。”
说完,他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警笛声越来越近。巴刀鱼看着手中的玉牌,又看看酸菜汤和娃娃鱼。两人也看着他,眼中满是担忧。
“鱼哥……”娃娃鱼小声说,“我们该怎么办?”
巴刀鱼握紧玉牌,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。
他不知道。这一切都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。他只是个普通的小厨师,只想好好经营餐馆,养活自己和身边的人。
但现在,有人告诉他,他是厨神后裔,肩负着拯救世界的使命?
太荒谬了。
可是玉牌是真的,玄力是真的,刚才那些蛊灵也是真的。
他没有选择。
“先回去。”他说,“明天……我去见黄片姜。”
三人走出后巷。警车已经停在城隍庙前,红蓝灯光闪烁。他们绕开警察,钻进小巷,消失在夜色中。
身后,城隍庙静静矗立。神像的眼睛在阴影中,仿佛在注视这一切。
而在更深的黑暗里,一双眼睛也在注视着他们。
那双眼睛,属于一个老人。
老人坐在轮椅上,膝盖上盖着毛毯。他看起来很虚弱,头发全白,脸上布满皱纹。但那双眼睛,却亮得吓人,像两盏鬼火。
“厨神令……终于出现了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我的好徒儿啊……你果然找到了传人……”
他咳嗽了几声,咳出一口黑血。黑血落在地上,瞬间腐蚀出一个洞。
“但没关系……厨神传承,终究是我的……”
老人转动轮椅,消失在黑暗中。
夜还很长。
而真正的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