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夜。
城中村的巷子被雨水浸透,石板路映着昏黄的路灯,像一条条湿漉漉的舌头。巴刀鱼撑着破伞,塑料布在风中猎猎作响。他刚从菜市场回来,手里提着两袋食材——一条鲈鱼,半斤虾,还有一把嫩得能掐出水的空心菜。
这是周五的晚上,按说餐馆该有生意。但“巴氏小炒”门可罗雀,只有酸菜汤趴在收银台后面打盹,娃娃鱼在角落的凳子上翻着一本破旧的《山海经》。
“回来了?”酸菜汤听见推门声,懒洋洋地抬头,“今天又白忙活了。就来了三桌,加起来没点够一百块。”
巴刀鱼没说话,把食材拎进后厨。炉火已经熄了,锅碗瓢盆堆在水槽里,油腻腻的。他看着这一切,忽然觉得很累——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。
已经三个月了。
自从在城中村后巷那次意外,觉醒“厨道玄力”之后,他的生活就像脱缰的野马,朝着完全失控的方向狂奔。先是莫名卷入邻里那些诡异的“玄异事件”,什么半夜会走路的猪肉,吃了会让人狂笑的豆腐,还有那个总来吃饭、吃完就哭的老太太……每一件事都超出他的认知。
然后认识了酸菜汤和娃娃鱼。一个自称是“玄厨世家”传人的火爆少女,一个能听见别人心声的怪胎萝莉。三个人莫名其妙就绑在了一起,开起了这家不伦不类的“玄厨事务所”,美其名曰用美食解决玄异问题。
但问题是,生意差得可怜。
城里人根本不信这一套。他们宁可花大价钱去庙里烧香,也不愿意来这家看起来随时会倒闭的小餐馆,吃一顿据说能驱邪的“玄力料理”。偶尔有几个好奇的年轻人来尝鲜,吃完了也就走了,不会再来第二次。
“玄厨?不就是江湖骗子嘛。”巴刀鱼不止一次听见这样的议论。
他叹了口气,开始处理鲈鱼。刀锋划过鱼腹,露出粉红色的肉。他的手很稳——这是从小在厨房帮工练出来的基本功。但如今,这双手不止会切菜,还能在食材上附着“玄力”,激发各种诡异的效果。
比如这条鲈鱼。如果他注入的是“清心玄力”,鱼肉就会散发淡淡的薄荷香,吃了能让人神清气爽。但如果注入的是“宁神玄力”,鱼肉就会变得入口即化,像棉花糖一样,吃完就想睡觉。
这就是“厨道玄力”——上古厨神传承下来的异能,能通过烹饪,将食材中的“灵性”转化为特殊效果。
听起来很玄乎,但巴刀鱼已经亲身体验过无数次了。只是这能力似乎没什么大用,除了偶尔帮邻居治个失眠、解个酒,就是给自己惹麻烦。
“鱼哥。”娃娃鱼忽然放下书,走到厨房门口,“你心情不好。”
这不是疑问句。娃娃鱼的“读心”能力时灵时不灵,但情绪强烈的时候,她总能感知到。
“没事。”巴刀鱼头也不抬,“就是有点累。”
“你在想黄片姜。”娃娃鱼说,“那个怪大叔已经半个月没来了。”
巴刀鱼的手顿了顿。
黄片姜。
这个神秘的男人是在两个月前出现的。那天餐馆一个客人都没有,巴刀鱼正打算关门,他就推门进来了。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唐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提着一个老式藤编食盒。
“听说这里能解决"特别"的问题?”他开门见山。
巴刀鱼当时愣了一下:“什么特别的问题?”
“比如,”黄片姜打开食盒,里面是一碗还在冒热气的姜汤,“这碗汤,我喝了三天,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噩梦。”
那碗汤看起来很普通,姜片切得薄如蝉翼,汤色澄澈,上面漂着几粒枸杞。但巴刀鱼只闻了一下,就察觉到不对劲——汤里有一股极淡的腥气,不是姜的辛辣,也不是枸杞的甜,而是一种……腐烂的味道。
他用手指沾了一点汤,放在舌尖。
瞬间,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喉咙往下钻,直冲大脑。眼前浮现出破碎的画面:黑暗的房间,摇晃的烛火,低声的咒语,还有一张扭曲的脸……
巴刀鱼猛地睁开眼,脸色煞白:“这汤里有东西。”
“蛊。”黄片姜平静地说,“"梦魇蛊",用七种阴虫炼制,混在姜汤里给人喝下,中蛊者会夜夜噩梦,直到精神崩溃。”
他顿了顿:“下蛊的人,是我师父。”
巴刀鱼当时差点把汤碗摔了。
接下来的一个小时,黄片姜讲了一个离奇的故事:他出身一个古老的玄厨世家,师从一位隐居深山的厨道大师。但三年前,师父突然性情大变,开始研究“邪厨之术”——不是用美食造福于人,而是用烹饪下咒、下蛊、下毒。黄片姜试图阻止,被师父下了“梦魇蛊”,逐出师门。
“我这三年走遍大江南北,找遍了所有自称能解蛊的人。”黄片姜说,“但没人能解。直到听说这里有个小厨师,能用食材激发异能——我想试试。”
巴刀鱼本来想拒绝。他连“蛊”是什么都不清楚,怎么解?
但黄片姜拿出了一样东西: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牌。玉牌通体翠绿,正面雕着一把菜刀和一口锅的图案,背面刻着两个古篆——“厨神”。
“这是我师门的信物。”黄片姜说,“如果你能解我的蛊,这块玉牌就归你。而且……我会告诉你一个秘密——关于你为什么会觉醒厨道玄力的秘密。”
巴刀鱼当时心跳如擂鼓。
他一直想知道,自己这莫名其妙的能力到底从哪来的。父亲只是个普通的厨师,母亲早逝,家里没有任何特别之处。为什么偏偏是他?
“我试试。”他说。
那之后的半个月,是巴刀鱼人生中最疯狂的半个月。他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玄学书籍,问遍了城中村那些神神叨叨的老人,甚至偷偷去了几次图书馆的古籍区。最后,在一本破旧的《岭南蛊术考》里,他找到了线索。
“梦魇蛊”属阴,怕阳。要解蛊,需要用七种至阳食材,熬成一碗“纯阳汤”。但光是至阳还不够,还需要“引子”——一种能贯通阴阳的食材,引导纯阳之力深入蛊虫所在之处。
巴刀鱼想了三天,终于想到了:龙眼肉。
龙眼又名“桂圆”,性温,补气血,安神志。但它还有一个少为人知的特性——果核中心有一道天然的“阴阳纹”,能贯通人体经脉,导引药力。
他用龙眼肉做引子,配上生姜、大蒜、花椒、辣椒、肉桂、丁香、八角这七种至阳食材,熬了整整一夜,熬出一碗浓得发黑的“纯阳龙眼汤”。
黄片姜喝下那碗汤的瞬间,整个人像被扔进蒸笼一样,皮肤通红,汗如雨下。他在地上打滚,嘴里发出痛苦的嘶吼。巴刀鱼吓得要叫救护车,却被酸菜汤拦住了。
“他在排蛊。”酸菜汤说,“你看。”
只见黄片姜的皮肤下,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从胸口一直爬到喉咙。最后,他猛地吐出一口黑血,血里混着几十条细如发丝的白色虫子,在空气中扭动了几下,就化作青烟消失了。
蛊,解了。
黄片姜缓过气来,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玉牌交给巴刀鱼。
“现在,该我履行承诺了。”他说,“关于你的身世——”
话没说完,餐馆的门突然被撞开。三个穿着黑衣的男人冲进来,二话不说就动手。他们的目标很明确:黄片姜。
那一架打得天翻地覆。酸菜汤操起炒勺就上,娃娃鱼用读心能力干扰对方,巴刀鱼抓起菜刀乱砍。最后黑衣人退了,但黄片姜也受伤了,左肩被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。
“是我师父的人。”黄片姜简单包扎后,对巴刀鱼说,“他们一直在找我。这里不安全,我得走。”
“你还没告诉我——”
“下次。”黄片姜打断他,眼神复杂,“下次见面,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。但现在,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。”
他走了,留下那块玉牌,和一句没说完的话。
从那以后,他就再也没出现过。
“鱼哥?”娃娃鱼的声音把巴刀鱼拉回现实,“你又走神了。”
“抱歉。”巴刀鱼摇摇头,继续处理鲈鱼,“我在想,他会不会出事了。”
“那个怪大叔命硬得很。”酸菜汤走进厨房,靠在门框上,“我爷爷说过,玄厨这一行,能活到老的都是人精。黄片姜那样子,一看就是老江湖了,没那么容易死。”
巴刀鱼苦笑。他知道酸菜汤说得对,但心里总有种不安的感觉——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。
就在这时,餐馆的门铃响了。
三人同时看向门口。雨夜,这个时间,不该有客人。
巴刀鱼擦了擦手,走到前厅。门开了,一个浑身湿透的中年***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。男人脸色苍白,眼神涣散,嘴唇发紫,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。
“请……请问……”男人的声音颤抖,“你们这里……能解蛊吗?”
巴刀鱼心头一跳。
男人举起手中的塑料袋,里面装着一个保温盒。盒盖微微打开一条缝,一股熟悉的腥气飘了出来——和当初黄片姜带来的那碗姜汤,一模一样的气味。
“我老婆……”男人哽咽道,“她喝了这碗汤,已经昏迷三天了……”
巴刀鱼接过保温盒,打开盖子。
里面是一碗姜汤。姜片切得薄如蝉翼,汤色澄澈,上面漂着几粒枸杞。
和两个月前黄片姜带来的那碗,分毫不差。
“梦魇蛊……”巴刀鱼喃喃道。
酸菜汤和娃娃鱼也走了过来,三人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骇。
这不是巧合。
黄片姜的师父,那个研究邪厨之术的人,又出手了。而且这一次,目标可能不只是黄片姜。
“进来。”巴刀鱼侧身让开,“慢慢说,到底怎么回事?”
男人走进餐馆,浑身还在滴水。他坐在凳子上,双手抱着头,开始讲述:
他姓陈,是个出租车司机。三天前夜班回家,发现桌上放着一碗姜汤,还是温的。妻子留了张纸条,说看他最近太累,特意煮了姜汤给他暖身。陈师傅很感动,一口气喝光了。
结果当晚就开始做噩梦。梦里他在一条漆黑的巷子里开车,巷子没有尽头,后视镜里总有一张女人的脸在盯着他。他拼命踩油门,但车就是不动。
第二天醒来,浑身冷汗。他以为只是工作压力大,没在意。但那天晚上,噩梦又来了,而且更清晰——他认出了后视镜里那张脸,是他三年前车祸去世的前妻。
第三天,他开始出现幻觉。白天开车时,总看见前妻坐在副驾驶座上,对他笑。他吓坏了,请假回家,却发现妻子已经昏迷在床上,怎么叫都叫不醒。床头柜上,放着那个保温盒。
“我去医院,医生查不出原因。”陈师傅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后来邻居阿婆说,可能是中邪了,让我来找你们……说你们这里,能解决"特别"的问题……”
巴刀鱼沉默了。
他看向那碗姜汤,又看向手中的玉牌。玉牌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菜刀和锅的图案仿佛活了过来,在他眼前缓缓旋转。
“这碗汤,我能解。”他最终说,“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陈师傅急切地问。
“我要见你妻子。”巴刀鱼说,“还有,告诉我,这碗汤是谁煮的?”
陈师傅愣住了:“是……是我妻子煮的啊。”
“你确定?”巴刀鱼盯着他,“这碗汤的姜片切法,是"蝉翼刀"——一种失传已久的刀工。没有十年以上的厨艺功底,切不出来。你妻子,是厨师吗?”
陈师傅的脸色变了变:“不……她就是个普通的家庭主妇……”
“那这碗汤,就不是她煮的。”巴刀鱼一字一句道,“有人在利用她,给你下蛊。而且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看向窗外滂沱的大雨。
“这个人,可能就在附近。”
话音刚落,餐馆的玻璃门突然炸裂!
碎片四溅中,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冲了进来,直扑陈师傅!
“小心!”酸菜汤一把推开陈师傅,自己却被黑影撞飞出去,砸在墙上。
娃娃鱼尖叫一声,抱头蹲下。
巴刀鱼抄起案板上的菜刀,挡在陈师傅身前。黑影在他面前停下,露出真容——
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,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巴。雨衣还在滴水,在地上积了一滩水渍。
“把汤给我。”黑影开口,声音嘶哑难听,像砂纸摩擦,“还有那个中了蛊的女人,交出来。”
巴刀鱼握紧菜刀:“你是什么人?”
黑影没有回答,而是伸出手——那只手枯瘦如柴,皮肤呈青灰色,指甲又长又黑。手中握着一把小小的玉刀,刀身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。
“玄厨……”黑影冷笑,“区区一个觉醒不到半年的小子,也敢管我的事?”
玉刀一挥,一道黑气倾射而出,直取巴刀鱼面门。
巴刀鱼下意识举起菜刀格挡。黑气撞在刀身上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菜刀剧烈震动,差点脱手。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刀柄传来,冻得他手臂发麻。
“鱼哥!”酸菜汤爬起来,从后厨冲出来,手里拎着一口大铁锅。
她一锅拍向黑影的后脑勺。黑影头也不回,反手一挥,玉刀划出一道弧线,铁锅当啷一声被切成两半。
“雕虫小技。”黑影转身,兜帽下的眼睛泛着绿光,“你们三个,今天都得死。”
玉刀再次举起,这一次对准了娃娃鱼。
“不要!”巴刀鱼冲过去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就在这时,一道金光从门外射来,精准地击中了黑影手中的玉刀。
玉刀脱手飞出,钉在墙上,刀身上的符文迅速黯淡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门口,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。
雨水顺着他的唐装下摆滴落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提着一个老式藤编食盒。
黄片姜。
他看着黑影,叹了口气:“师弟,收手吧。”
黑影的兜帽滑落,露出一张苍白而扭曲的脸。那张脸看起来很年轻,不超过三十岁,但眼神里的疯狂,像是一个活了百岁的疯子。
“师兄……”黑影嘶声说,“你果然来了。”
黄片姜走进餐馆,食盒放在桌上。他没有看巴刀鱼,也没有看其他人,目光始终锁定在黑影身上。
“师父已经走了邪路,你还要跟着他错下去吗?”
“错?”黑影大笑,“师兄,你太迂腐了!玄厨之道,本就是逆天而行!用美食下蛊怎么了?用烹饪下咒怎么了?只要能获得力量,用什么手段重要吗?”
他指着巴刀鱼:“就像这小子,觉醒了厨道玄力,不也是靠"吃"来获得力量吗?我们本质上是一样的!”
“不一样。”黄片姜平静地说,“他是在救人,你们是在害人。”
黑影的笑容消失了。他盯着黄片姜,眼中闪过一丝怨毒:“所以你要阻止我?”
“是。”
“就凭你?”黑影冷笑,“别忘了,三年前你就输给了我。要不是师父留你一条命,你早就——”
话没说完,黄片姜动了。
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,只留下一道残影。下一秒,他已经出现在黑影面前,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双玉筷。筷子一夹,精准地夹住了黑影的喉咙。
“三年了。”黄片姜轻声说,“我等的就是今天。”
黑影瞳孔骤缩,想要挣扎,但喉咙被夹住,动弹不得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黄片姜另一只手伸进黑影的衣襟,掏出了一样东西——一个小小的玉瓶。玉瓶里,几十条白色的虫子在蠕动。
“梦魇蛊的母蛊。”黄片姜看着玉瓶,“你用这个控制了多少人?”
黑影眼中终于露出恐惧。
黄片姜没有杀他。他松开玉筷,黑影瘫倒在地,剧烈咳嗽。
“回去告诉师父。”黄片姜说,“他的时代结束了。从今天起,我会清理门户。”
他把玉瓶扔给巴刀鱼:“用纯阳龙眼汤,泡三天,蛊虫就会死。陈师傅和他妻子的蛊,都能解。”
巴刀鱼接过玉瓶,手还在抖:“黄……黄先生……”
黄片姜终于看向他,眼神复杂:“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。但现在不是时候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:“三天后,晚上十点,城隍庙后巷。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。”
顿了顿,他补充道:“带上玉牌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进雨夜,消失在黑暗中。
餐馆里一片死寂。只有雨声,和陈师傅粗重的喘息声。
许久,酸菜汤才开口:“那个……就是黄片姜的师弟?”
巴刀鱼点点头,握紧了手中的玉瓶和玉牌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为什么黄片姜会来找他,为什么会把玉牌给他,为什么会说“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”。
因为这一切,都只是开始。
真正的风暴,还在后面。
而三天后的城隍庙后巷,可能就是揭开所有谜底的关键。
他看向窗外,雨还在下。
这个雨夜,注定无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