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旧货市场在清晨六点准时开市。
这里与其说是市场,不如说是一片巨大的露天仓库。生锈的铁皮棚子连绵成片,棚子下堆满了各种旧货——从缺腿的椅子到失灵的电视机,从泛黄的书报到磨损的轮胎,空气中弥漫着铁锈、灰尘和某种说不清的霉味。
酸菜汤带着巴刀鱼和娃娃鱼穿行在迷宫般的摊位间。她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工装,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,腰间挂着一个小布包,里面装着几把特制的飞刀——刀身薄如蝉翼,刃口泛着幽蓝色的光,是用特殊材料打造的,对玄力有极强的传导性。
“饕餮每周三早上都会来这里。”酸菜汤压低声音,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,“他伪装成收旧书的贩子,实际是在寻找"食材"。那些被生活压垮的人,那些对旧物有执念的人,最容易成为他的目标。”
巴刀鱼跟在后面,厨道玄力悄然运转。在他的视野里,整个市场被各种颜色的“气”覆盖——大多数是灰白色,代表普通人的平凡生活;偶尔有几缕淡金色,那是某些蕴含着特殊记忆或情感的旧物;但更多的是暗沉的黑色、灰色,那是积年的污垢、失落和绝望。
“那里。”娃娃鱼突然拉了拉巴刀鱼的衣角,指向市场深处的一个角落。
她的声音很轻,但眼神很肯定。巴刀鱼知道,娃娃鱼的“读心”能力虽然不稳定,但对负面情绪特别敏感。她指的方向,聚集着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
三人悄悄靠近。
那是一个不起眼的书摊,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戴着一副老花镜,正低头翻看一本泛黄的诗集。摊位上堆满了旧书,从八十年代的连环画到民国时期的线装书,杂乱无章。
在巴刀鱼的玄力视野中,这个男人像是一个黑洞——周围的暗色气流正缓缓向他汇聚,被他吸收。他的“气”不是普通的灰白色,而是一种粘稠的、不断蠕动的暗红色,像是凝固的血浆。
“就是他。”酸菜汤的手摸向腰间的飞刀,声音里压抑着恨意,“饕餮。”
娃娃鱼突然捂住额头,脸色发白:“好多声音……好饿……想吃……”
巴刀鱼立刻按住她的肩膀,一股温和的玄力输送过去。娃娃鱼深吸几口气,慢慢平静下来:“他在"听"。听这个市场里所有人的负面情绪,然后……挑选。”
饕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抬起头,看向三人的方向。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——眼白浑浊泛黄,瞳孔深处却燃烧着两点诡异的红光。他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黑色的牙齿。
“小酸菜,好久不见。”他的声音嘶哑,像破风箱在拉,“还带了新朋友?真贴心,知道我一个人吃饭孤单。”
酸菜汤的手已经握住了飞刀柄:“饕餮,今天该算算我们的账了。”
“算账?”饕餮慢慢站起来,身高接近一米九,瘦得皮包骨头,但骨架很大,像一具活骷髅,“你欠我的可不止一笔账。三年前你逃跑,害我损失了十七个优质食材。这笔账,该怎么算?”
他伸出枯瘦的手指,在空中虚点:“让我看看……唔,这个小姑娘不错。”他盯着娃娃鱼,“心思纯净,但藏着秘密。秘密的味道最好了,像夹心巧克力,外面甜,里面是惊喜。”
娃娃鱼后退半步,但眼神没有躲闪。
“这个年轻人更有意思。”饕餮的目光转向巴刀鱼,红光闪烁,“你的味道……我从没闻过。不是单纯的善,也不是纯粹的恶,而是一种……平衡?像一道完美的菜,酸甜苦辣咸,五味的和谐。真奇妙。”
他的舌头舔了舔嘴唇:“我决定了。今天的主菜,就是你了。”
话音未落,饕餮动了。
他的动作快得违反常理,前一秒还在五米外的书摊后,下一秒已经出现在巴刀鱼面前,枯爪般的手直接抓向他的喉咙。
“铛!”
金属碰撞的声音。
酸菜汤的飞刀挡住了那一抓。刀刃与指甲碰撞,竟然溅起火星。饕餮的指甲乌黑发亮,像金属一样坚硬。
“还是这么心急啊,小酸菜。”饕餮阴笑,另一只手如毒蛇般探出,直取酸菜汤的胸口。
巴刀鱼在这一瞬间动了。
他没有后退,反而向前一步,右手并指如刀,切向饕餮的肘关节。这不是武功招式,而是厨道玄力的一种运用——他在“解构”对方动作中的“气”的流动。
在玄力视野中,饕餮的每一次攻击都伴随着暗红色气流的涌动。这些气流像是触须,从饕餮体内伸出,试图缠绕、渗透、吞噬。
巴刀鱼的手指精准地切在气流的节点上。
“嗤——”
像烧红的铁条插进冰雪,暗红色的气流瞬间溃散。饕餮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。
就这一瞬间,酸菜汤的飞刀已经到了。
三把飞刀呈品字形射出,封死饕餮的退路。刀刃上幽蓝的光芒大盛,那是酸菜汤的玄力——一种带着腐蚀性的酸性能量。
饕餮不躲不闪,任由飞刀扎进身体。
没有鲜血。
飞刀刺入的地方,皮肤像烂泥一样翻开,露出下面蠕动的暗红色肉芽。肉芽迅速包裹住飞刀,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,片刻后,三把飞刀被完全吞噬,连金属都不剩。
“不错的开胃小菜。”饕餮舔了舔嘴唇,“还有吗?”
娃娃鱼突然闭上眼睛,双手合十。一股无形的波动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。
那是她的能力——情绪共鸣。
市场的角落里,一个正在为三块钱跟摊主争吵的老太太突然愣住,然后蹲在地上嚎啕大哭;一个偷偷从家里跑出来买玩具的小男孩,突然想起妈妈生病卧床的样子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;甚至连一只趴在旧沙发上的流浪猫,都发出了凄厉的哀嚎。
整个市场,瞬间被悲伤、愧疚、担忧、孤独等负面情绪充斥。
饕餮的表情变了。那些涌向他的暗色气流突然转向,像被磁铁吸引般涌向娃娃鱼。
“情绪引导者?”他的眼中红光暴涨,“稀有品种啊!这样的食材,千年难遇!”
他放弃了巴刀鱼和酸菜汤,直接扑向娃娃鱼。速度比刚才更快,空气中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残影。
但巴刀鱼已经预判到了。
在娃娃鱼发动能力的瞬间,他就知道会这样。所以他提前移动,挡在了娃娃鱼面前。
双手结印。
不是武术招式,也不是法术手势,而是——厨艺手印。
这是师父教他的,说是祖传的“五味调和印”,原本是用来调整菜肴味道的。但此刻,在玄力的灌注下,这些手印有了不同的含义。
第一印,酸印。代表收敛,克制。
第二印,甜印。代表安抚,缓和。
第三印,苦印。代表沉淀,净化。
第四印,辣印。代表爆发,驱散。
第五印,咸印。代表平衡,稳定。
五个手印在瞬间完成,巴刀鱼的双手被五色光芒包裹——青、红、黄、白、黑,对应五行,对应五味。
他向前推出双掌。
五彩光芒化作一个旋转的漩涡,迎向饕餮。
“雕虫小技!”饕餮狞笑,双手合拢,暗红色气流汇聚成一颗狰狞的骷髅头,张开大嘴咬向漩涡。
碰撞的瞬间,没有巨响,只有一声诡异的、仿佛无数人在同时**的哀鸣。
五彩漩涡与暗红骷髅在空中僵持。
巴刀鱼能感觉到,饕餮的力量源源不断,而且带着强烈的腐蚀性。他的玄力在迅速消耗,五色光芒开始暗淡。
“鱼!”酸菜汤的声音传来。
她没有加入正面战斗,而是绕到了饕餮身后。手中多了一个小小的喷雾瓶——那是她用特殊材料调制的“解离喷雾”,专门用来破坏玄力结构。
“嗤——”
白色雾气喷在饕餮背上。
饕餮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。他的背部皮肤迅速溃烂,露出下面更加恶心的景象——那不是人类的肌肉骨骼,而是一团团纠缠在一起的暗红色肉块,肉块表面布满了细小的嘴巴,每一张嘴都在开合,像是在咀嚼着什么无形的东西。
“你们……惹怒我了!”饕餮转身,眼中的红光几乎要喷出来。
他的身体开始膨胀。工装被撑破,露出下面非人的躯体。那已经不是人形,而是一团不断蠕动、变化、增生肉块的怪物。肉块上长出无数触手,每根触手末端都是一张长满利齿的嘴。
真正的“饕餮”形态。
“跑!”酸菜汤大喊。
但已经晚了。
触手如暴雨般射向三人,速度之快,根本来不及反应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“定。”
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射出的触手停在半空中,饕餮膨胀的身体也僵住,连空气中飘浮的灰尘都静止了。
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从市场的阴影中走出来。他看起来四十多岁,相貌普通,但眼神深邃得像古井,手里提着一个老式的藤编菜篮。
“菜市场不是打架的地方。”男人说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,“要打,去别处打。”
他走到饕餮面前,从菜篮里拿出一把翠绿的芹菜,在饕餮身上轻轻一抽。
“啪。”
清脆的声音,像在教训不听话的孩子。
但饕餮庞大的身体却像被重锤击中,向后飞出去十几米,撞塌了两个旧书摊才停下。那些触手迅速缩回体内,身体也恢复成干瘦的人形。
“黄……黄片姜……”饕餮爬起来,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,“这不关你的事!”
“关。”被称作黄片姜的男人将芹菜放回菜篮,“你动了我的学生。”
他指了指巴刀鱼。
巴刀鱼愣住。学生?他什么时候成这个人的学生了?
黄片姜没解释,只是看向饕餮:“滚。今天我不想开荤。”
饕餮咬牙切齿,但最终没敢再动手。他狠狠瞪了三人一眼,身体化作一团暗红色的烟雾,消散在空气中。
市场恢复了正常。哭泣的老太太茫然地擦干眼泪,继续跟摊主讨价还价;小男孩抱起玩具,高高兴兴跑回家;流浪猫打了个哈欠,继续睡觉。
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。
黄片姜走到三人面前,目光在巴刀鱼脸上停留片刻:“五味调和印,用得不错,但火候还差得远。第三印和第四印的顺序错了,苦在辣前,不是辣在苦前。”
巴刀鱼震惊:“您……您认识这个手印?”
“我教的。”黄片姜淡淡地说,“确切说,是你师父的师父的师父,从我这儿学的。”
他顿了顿:“不过那些以后再说。现在,跟我走。”
“去哪?”酸菜汤警惕地问。
“我的菜园。”黄片姜转身走向市场出口,“你们惹了食魇教的掌印使,这里已经不安全了。想活命,就跟我来。”
巴刀鱼和酸菜汤对视一眼。
娃娃鱼拉了拉巴刀鱼的袖子,小声说:“他……他没有恶意。心里很平静,像深潭。”
“走。”巴刀鱼做出决定。
三人跟着黄片姜离开旧货市场,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老旧面包车。车身上喷着“老黄蔬菜配送”的字样,车厢里堆着几个空菜筐,散发着泥土和蔬菜的清香。
车子启动,驶向城郊。
“您到底是谁?”巴刀鱼终于忍不住问。
黄片姜开着车,头也不回:“黄片姜,一个种菜的。顺便教教学生。”
“可您说我是您的学生……”
“你师父是不是叫巴铁锅?”黄片姜问。
巴刀鱼愣住: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他是我三十年前收的记名弟子。”黄片姜的语气平淡,“资质一般,但人踏实,肯吃苦。我教了他三年厨艺,他学会了三成。后来他要回城里开餐馆,我就让他走了。”
巴刀鱼的脑子有点乱。师父从来没提过有这么一位师祖。
“您既然是我师祖,为什么这些年……”
“没来找你?”黄片姜看了他一眼,“时机未到。厨道玄力的觉醒需要契机,强求不得。你能在一个月前自己觉醒,说明天赋比你师父强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也说明,麻烦要来了。食魇教已经盯上你,这次是饕餮,下次可能就是更厉害的角色。”
“食魇教到底是什么?”娃娃鱼问。
“一群以"食"为道的疯子。”黄片姜的语气冷了下来,“他们信奉一个邪神,认为世间万物皆可食,尤其是情绪、记忆、灵魂这些无形之物。食魇教的人通过吞噬这些来增强力量,延长寿命,代价是变成非人的怪物。”
“他们为什么要抓我?”巴刀鱼问。
“因为你的"味道"特别。”黄片姜说,“普通人的灵魂是单一的味道,喜悦是甜的,悲伤是苦的,愤怒是辣的。但你的灵魂……是"五味俱全"的平衡态。这种灵魂对食魇教来说,是顶级食材,能让他们突破瓶颈,进化到更高层次。”
车子驶出城区,开上一条乡间小路。路两边是农田,远处有青山。
“那我们要怎么对付他们?”酸菜汤问。
“学。”黄片姜说,“学真正的厨道玄力,学怎么把你们的优势发挥出来。小酸菜,你的腐蚀玄力攻击性强,但控制太粗糙;小姑娘,你的情绪共鸣潜力很大,但不会引导;至于小鱼……”
他看向巴刀鱼:“你的基础最扎实,但眼界太窄。你以为厨道玄力就是做饭?错了。厨道,是"调和之道"。调和五味,调和阴阳,调和生死。练到极致,一菜可活死人,一汤可肉白骨,一宴可定乾坤。”
车子在一处农家小院前停下。
院子不大,三间平房,一个菜园。菜园里种满了各种蔬菜,绿意盎然,生机勃勃。但在巴刀鱼的玄力视野中,这个菜园散发着惊人的光芒——每一棵菜都蕴含着纯净而强大的玄力,色彩斑斓,像是一片凝固的彩虹。
“下车。”黄片姜打开车门,“从今天起,你们就住这里。上午种菜,下午练功,晚上学习。什么时候能打过饕餮了,什么时候才能离开。”
他看向远方的城市,眼中闪过一丝凝重。
“时间不多了。食魇教的"大宴"就要开始,如果不能在之前变强,你们,还有这座城市里的所有人,都会成为他们的盘中餐。”
风从田野吹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
巴刀鱼深吸一口气,踏进小院。
新的生活,开始了。
(第0120章,完)